天晴了。满山的雪压得白花花的,阳光晃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全山的人都聚在主殿前的玉阶下,黑压压一片。
有穿道袍的,有穿粗布的老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婆娘,有牵着骡子的汉子——点检是这山一年里最要紧的大事,谁都想来看看,那个照出了“先贤残脉”的打更的穷小子受封,是个什么光景。
阿厌一步一步走到玉阶下。他穿回了自己的旧更衣,灰扑扑的,在满山的雪光里,格外显眼。
长老站在高阶上,手里捧着那只铜丹炉。炉里那团仙缘之火,青绿汪汪地烧,像一只睁着的眼,看着满院的人。
他身后,跪着一排人。
阿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穿素白的——张青芜。她就跪在那排人的末尾,低垂着眼,安安静静,像一尊瓷偶。
她身边那些跪着的,跟她一样穿得素净,垂着头,都是等着被“养肥、抽空”的器。阿厌数了数,有七八个,有男有女,有一个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
他把目光收回来,不再看。
“阿厌。”长老的声音,从玉阶上压下来,传遍了整个院子。
“你身负先贤血脉,是我龙虎山中兴之重器。”
“今日当着满山父老,你当众叩领祖命——把你这一身,交还门中,供我祖宗。”
“我天师府张氏的血,保得纯,才守得住这龙虎山的万年香火。”
人群应和着。
一声声“叩领祖命”,在雪地里撞来撞去,撞得人耳朵嗡嗡响。
阿厌站在玉阶下,看着那只丹炉,看着长老那身雪压不皱的新法衣,看着满院子眼里泛着光、跟他一样想往上爬的人。
他没说话。
他看着那跪着的一排人。那半大的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下,像在等什么。他又看了看站在高阶上、一脸慈祥的长老——那人自己说过,自己亲女儿,是“内人”。
阿厌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那一排跪着的人里,张青芜,突然极快地抬了一下眼。她看了阿厌一眼。就一眼。
阿厌看清了那眼神——不是空的了。那眼神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要藏不住的东西。
那是怕。也是……盼。
像一个在很深很深的井底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井口漏进来一线光,拼了命想抓住,又不敢真信。
她这一辈子,就没真正属于过自己一天。
他一下就懂了。今天被架上炉子的若不是他,会是她。
“长老。”阿厌开口。声音不高,可满院的喧哗,像被雪压住了,一点一点静下来。他把那身吊儿郎当的皮,一层一层抖掉,露出底下那个守了七年夜、见惯了脏东西的守夜人。
“您昨晚说,供完的,魂会空些,人还是好端端的,还能享富贵。您还说,为保血脉纯,张氏历来自己人成亲,血才不杂。”
长老的笑意还在:“正是。你这根供上去,我张氏的血脉,就能再续,我龙虎山的气运——”
“好端端。”阿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
“您把亲生女儿,既当女儿,又当老婆,又当供炉里的料。”
“这叫血脉纯?这叫好端端?”
满院的人,都愣了。长老的脸,一层一层,沉了下去。
“我守夜守了七年。这七年,我见过有人被饿死、被冻死、被卖、被宰。可我从没见过,有哪个饿鬼,是把人从小养到大,连自己亲骨肉都喂给那口锅,还管这叫‘纯’、叫‘好’的。”
阿厌不等他答,手慢慢伸进了怀里。他摸出那块碎瓷片。
磨得发亮,棱角锋利,被他攥在掌心里,捂得温热。
“您说我这儿有根。”
他顿了顿。
满院的人都看着他,雪落无声。
“可我阿厌——不想当牲口。”
他反手,把那块碎瓷片,狠狠扎进自己后颈。
一下。雪地上,溅开一片红。那红渗进积雪,刺眼得让人别过眼去。
那血落进积雪,竟不化雪,反倒把那一片雪,凝成一种极深的青——跟那炉火,一模一样的颜色。
“你疯了!你要自绝血脉!”
长老脸色变了,往前踏了一步。
阿厌已经听不见了。
那道根须吃痛,在他皮肉底下活了起来,扭着、挣着,像一条被踩了尾巴的活物,顺着脊椎往上顶,要把那瓷片顶出去。阿厌咬着牙,双手死死摁住那道刀口——他不是在割皮肉,是顺着那根须盘卧的线,把盘在骨头里的东西,一点一点,从脊骨上抠下来。
疼。疼到骨缝里。雪光刺得他眼睛发花,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满山的钟鼓、人声、雪声,全搅成一片嗡嗡的耳鸣。他没停。他守了七年夜,见过比这更长的夜。他说过,他不是牲口,他不想在笼子里吃食。
他拖着那道口子,一路往下,拖到腰椎。
“啪。”
极轻的一声,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那声响不大,却在这死静里,清清楚楚,没有一道声音盖得过它。
那根东西,在他背后断开,滑出脊骨的筋膜,落进雪里,像一条被斩断的活物,蠕动了两下,缓缓僵住。
随即,断掉的那一截,竟自己往地下钻,钻进积雪,不见了。
它钻得又急又深,像一刻也不肯在这人间的光里多待。
满院死一样的静。连风都停了。
那一排跪着的人里,张青芜,把头低了下去。
她拢在袖里的那只手——方才一直掐着自己掌心的那只手——慢慢松开了。她脸上那点“盼”,像一滴水落进雪里,转瞬没了影。
可她低着的那张脸上,嘴角,极轻地、极轻地,动了一下。像一个在水底待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有人,先她一步,从这口锅底爬了出去。
阿厌跪在雪地里,脊背上一道触目的红痕,从颈到尾,血顺着那道痕往下淌,在雪上洇开一片。
他撑着地,喘着粗气,指缝里全是血。
他缓了很久,才抬起头,冲着那面色如土的长老,又挤出一个混不吝的笑:
“……长老,根断了。”
“您那金山银山,还要喂小爷不?”
长老盯着他。
慢慢的,那慈祥彻底塌了,成了铁青的狠厉。
“你自绝血脉,毁我门中重器。逐下山去
,永世不得上山!”
他退后半步,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雪。
阿厌扶着膝,站起来。
血顺着赤着的脊背往下淌,在雪上留下一串红印。
他没再看那山一眼——他看了一眼那跪着的一排人,又收回目光。
他走了。
赤着上身,踩在雪地上,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山风卷着雪粒,打在他背上那道红痕上,像烧红的烙铁,他疼得龇牙,也没回头。
满山的人,都看着他,没一个人说话。
张青芜这时才慢慢抬起头。
她望着他越走越远、往人间的背影,那双空了太久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亮。
像一潭死水,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他不知道——他走过那片断根落下的雪地时,那截钻进地里的根,在积雪底下,像一条极细的、活着的线,正顺着他的脚印,一点一点,跟了出来。
它跟着那串往下走、往人间的血印,缓缓地、不急不慢地往前蠕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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