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时候,天,又黑了。
阿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断根那一下,把他掏空了。
血浸透了半身,雪地里每走一步,都留下一个深重的、带着血色的脚印。
山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他光着的脊背上,伤口火烧火燎,风一灌过去,连骨头都在疼。
他踩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往哪走。
他只知道,往山下走,离那座白花花的大殿,越远越好。
实在走不动了。
他靠着路边一块大石坐下去,想把怀里的窝头摸出来吃。
手一抖,那半块窝头滚进雪里,他也不去捡了。
他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虚得像随时要停。
他明白,断了那根,把他自己半条命,也一起带走了。
他歇了好一阵。雪落在肩上,落了一层。
他又站起来,接着走。
他得走。
他不敢停。
他怕的不是死。他怕的,是变成张青芜那样——一具会走、会笑、会行礼、享着荣华富贵,却不知道自己受了什么的空壳。
他宁可死在雪地里,也不想那样。
他走到山脚镇口,那条他守了七年的路。
路还是那条路。
油条摊子收了,灯杆子也黑了。
那面墙根底下,空荡荡的,只有那片水渍,卧在黑里。
他不敢看,贴着墙的另一边,一步一步,蹭着往前挪。
心里念着:走,别停,别看那墙。
他终于走不动了。
血渗得太多,腿一软,他靠着墙根,慢慢滑下去,坐在雪里。
血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渗,把身下的雪洇出一片,化开一个小小的、温热的坑。
他闭上眼,眼前全是那口青绿的炉火,全是长老那个“看你像看牲口”的眼神。还有他亲生女儿那个空空的、又忽然亮了一线的眼睛。
他想骂,骂不出口了,喉咙里全是血腥气。
“……操。”他哑着嗓子,骂了半句,就没了声。
他迷迷糊糊,听见一点动静。
雪,簌簌地,落在他肩上。很轻,和这满山的落雪,没什么两样。
可他听出不对了——雪,是落在他肩上的。
他没有知觉的那半边身子,忽然,有了重量。像有什么东西,靠着他的肩,坐了下来。
他睁开眼。
面前,坐了一个人。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旧衣裳,佝偻着背,坐在他三步外的雪地上,和他肩并肩,脸藏在黑里,看不大清楚。
阿厌眯起眼摸烟袋,以为是过路的:
“老……老哥,借个火?”
那人没动。
他坐在那儿,像坐了很久了——久到肩上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可阿厌扫了一眼他坐过的那片雪地:干干净净,没有一丝陷下去的印子。
阿厌心里“咯噔”一下。
他强撑着想站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软得跟面团似的。
他这才发现,他浑身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一丁点都不剩了。
那人开口了。
“打更的,冷吧。”
声音很老,很哑,像从一口枯井底下升上来的,又像贴着阿厌耳朵边说的,清清楚楚。
“……还行。”
“冷就对了。”那人慢腾腾地,又往他这边,挪了半步。
“你这一路,把一样东西,落在后头了。”
“什么东西?”
“你的根。”那人说,“你把它断了。可你不知道——那东西,断不断,它都长在你身上。你把自己的根斩了,斩出来的那个口子,就该由别的东西,住进去了。”
阿厌的后背,猛地绷直。
伤口忽然凉了一瞬——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口子,往里探了一下,又缩了回去。
他想起来了。
那截断进雪里的根,顺着他的脚印,跟出来了。
“你……”阿厌喉咙发紧,声音抖得不像他自己,“你是谁?”
那人终于,从黑里,慢慢抬起脸来。
那张脸,阿厌看清了——
是他自己。
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灰败的、浮肿的、像被水泡过很久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他嘴角惯常挂着的那股吊儿郎当的懒——只是那懒不是活的,是死的,是浮在脸上、沉不进眼睛里的一层皮。
那人咧开嘴,朝他笑。
笑得没有声音。
却让阿厌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我是谁?”
“我就是你从骨头里,放出来的那个东西。你守了七年夜,把这山下的脏东西看得清清楚楚——可你从没低头看过,你自己脚底下,跟着你的是个什么东西。你把我一刀斩了,斩断了,我反倒自由了。现在,跟着你走。”
他说着,伸出手,朝阿厌那道流血的刀口,慢慢探过来。
那手灰白灰白的,五根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搭在阿厌后颈伤口上。
阿厌使尽最后一点力气,扬手,把那把更鼓的梆子,狠狠砸出去。梆子砸在雪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没人接。
没用。他的魂太松了。断根那一下,把他的魂,从骨头缝里撞松了半条。
那东西循着这股松劲儿,像水渗进裂缝,顺着那道刀口,一寸一寸,钻进了他身体里。
阿厌觉得很冷。
不是雪那种冷,是从五脏六腑里往外渗的、整个人都跟着凉透的那种冷。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却一个音也出不来。
他只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卡着一个不属于他的、咯咯的笑。
他看见自己抬起手,轻轻攥成拳,把掌心里那半团热气,一点点攥紧。
那团热气是他自己的命,像一盏将灭的灯,在那只灰白的手心里,颤着、抖着,慢慢暗下去。
雪越来越大了。
阿厌靠着墙根,慢慢倒下去。
他睁着眼,望着漫天的大雪——那雪,却渐渐不再落在他脸上了。落下来的,都化在那层浮肿的、灰败的假皮上,被那个“自己”接住了。
他看见那个“自己”缓缓坐到他刚才的位置上,把肩膀上的雪,抖干净。
看见它学他那样,掏出那块沾了雪的窝头,掰了一口,吊儿郎当地嚼。
他想喊。
喊不出来。
他忽然,在那一团混沌里,想起了一个人——张青芜。
那个站在他面前、眼睛空空的女子;那个跪在人堆里、忽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的女子;那个在没人看见的地方,轻轻握了一下拳的女子。
他恍惚觉着,她跟他一样,是那口锅里养的东西;她也在盼,盼有一天,这锅能塌,能有个人,先一步从锅里爬出去。
他好像……替她爬出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极细的线,在漫天的黑里,晃了一下。
就在那时候,他听见远处,黑沉沉的雪夜里,有一声极轻、极近的声响——像是踩雪而来的步子,又不像。
还有一个他这辈子从没听过、却又好像等了他很久的声音,隔着那层厚厚的雪雾,轻轻地说:
“……还醒着吗?”
那声音,像一盏隔着雾的灯,亮在无边无际的黑里。
那个“自己”的动作,猛地顿住了。它慢慢抬起头,灰败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活人的神色——那是惊惧。
它像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东西,往后缩了一缩。
阿厌心里那点要灭的火,忽然,颤了一下。
他剩下的那半缕魂,在那一瞬,像被那声音拽住,稳了一稳。
雪雾里,亮起一点昏黄的、晃悠悠的光。
一个瘦小的身影,提着一盏灯,一步一步,踩雪而来。
是个姑娘。
看样子年纪比他还小,裹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怀里抱着一盏纸灯笼——火苗在风雪里一跳一跳,却怎么也不灭。
她走到那个“自己”面前,站定了。
她没看那“自己”。她弯下腰,看向倒在墙根、只剩下半条魂的阿厌。
她看他的眼神——不是看鬼、看怪物、看“不干净东西”的眼神。
她就那么看着他,像看一个在雪夜里走累了的、普普通通的人。
“你,”她轻声说,“还能站起来吗?”
阿厌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的前半截,到这儿,算是烂完了。血没了,根断了,魂也只剩半条,人鬼不分。
可就着那盏灯的光,他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一个人——想起张青芜跪在人堆里,抬头看他时,那一眼藏不住的、怕和盼交缠的光。
他忽然,笑了。
那张泡肿的假皮下,又露出一丝他原本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娘的……”他哑着嗓子,“撑了七年夜,没想到栽在……一个女娃娃手里。”
那姑娘没接话。她只是把灯往他跟前又递了递。
火光,落在阿厌脸上。
那个顶着他这张皮的“自己”,像被火燎了一下,从他肩上,慢慢、慢慢地,退开了半步。
它还在。
只是不敢近那盏灯。
雪地里,那盏灯,亮着。
阿厌的半缕魂,悬在那片光里,人鬼不分。
却被这一豆火,稳稳地,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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