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厌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
他记得的最后一幕,是漫天的大雪,和一豆昏黄的、晃悠悠的火。那火离他很近,近到他以为那是自己的命——他好像伸手够了一下,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他躺在一张硬床上。床板硌得背疼,可身上是暖的,身下垫了干草,干爽爽的一股太阳的味道。
他想动。
动不了。
不是没力气那么轻——是他的身子,不听他的了。他明明想抬手指头,可那手,半晌,才慢吞吞地、像隔着一层很稠的水,颤了一下。他想说话,嗓子眼像堵着一块破絮,挣了好几下,才漏出一个气音。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整个人,是"空"的。
像被人把里头的东西,掏走了大半。腔子里飘忽忽的,凉飕飕的,只剩下一缕,勉强勾在他骨头缝里,一喘气就要往外飘。他不是躺着,他是被那点干草和体温,坠在这床上的。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死过一回了。剩下这副空壳里苟着的,是半缕还没走净的魂。
他盯着屋顶看了半晌——茅草顶,横着一根被烟火熏黑的梁,梁上挂一串干辣椒,旁边吊着一束晒干了的绿艾草。
炕是暖的,身下的干草是新的。
他试着动了动手,那手也像不是自己的,颤了半天才慢吞吞听使唤。
他缓了缓,先摸了自己一把——摸到后颈,手顿住了。
手指底下,有条伤口。已经结了一层痂,摸上去是凉的,凉得像贴着一块冻透了的冰;可那冰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游。
他知道,那道口子,是他自己用碎瓷片扎的。
弃血脉,断根骨。
他记得那根断的时候,是活的。根须在他皮肉底下挣了一下,才软下去。
断下的那截掉进雪里,他下山时没回头看见,可它说,它顺着他的脚印,跟了他一路。
跟到这里,跟进了这间屋子。
"……你妈的。"阿厌哑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在空屋子里打了个旋,掉在炕沿上。就骂这一句,他嗓子眼一阵发紧,眼前发黑,好半晌才缓过来——像是仅剩的那点气力,都被这一嗓子耗去了一截。
他这才真切地觉出,自己这条命,轻得像一张纸,一阵风就能卷走。
门帘掀开,进来个姑娘。
她手里端个粗碗,那碗豁了个小口,碗沿冒着热气。
看见他睁着眼,她脚下顿了一下,又跟没事人似的,把碗往炕边一搁,蹲下去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可算醒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躺着别动,你魂还飘着。"
阿厌偏过头盯着她看: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袄,袖子挽着,露半截瘦胳膊,腕子上什么也没戴。眉眼清爽,脸被热气熏得有点红。
就她这么个半大丫头,雪夜里提着一盏灯,把他从山里捡了回来。
"是你把我弄回来的?"阿厌开口,嗓子像拉了一道口子。
"嗯。"她应得轻巧,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
"你倒在山神庙外头,压着半个门槛。魂都快散了,还剩你这半缕,勾在骨头缝里。我费了点劲,才给你拢住。"
她说得跟说今儿风大似的。
"拢住"两个字的分量,阿厌听得出来。他不由得又打量她一回,目光落在她手边那盏灯上——铜的,灯肚磨得发亮,灯芯压得短短的。白日里看,就是寻常货,搁哪个穷家灶台上都有人认得。
可昨儿夜里,就是这盏灯,把他那半缕要往外飘的魂,硬生生兜了回来。
"你这灯……"他起了个头,又咽回去,"姑娘,这地方是哪儿?你一个人住?"
"先喝口热的。喝完了,再说旁的。"
她弯腰把碗又往他跟前推了推。
阿厌只当自己是要坐起来接。可他挣了两下,愣是坐不起来——腰是软的,那半条魂指挥不动这具空壳,他挣得满脸通红,也只把自己挣出一身虚汗。
她看着他挣扎,也不伸手扶。等他自己放弃、认了栽,她才说:"你起不来。我喂你。"
阿厌活了这些年,还没让谁喂过饭。他臊得慌,想说"老子自己喝",可话没出口,碗已经凑到他跟前,小木勺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汤是稠的,黏糊糊一碗疙瘩汤,卧着几片萝卜,多少也放了点油。香味儿飘到鼻子里,他空空的肚肠里咕噜响了一声,响得他脸上有点挂不住。
他张口,喝了一勺。咸,热,一路烫到心窝里。
他这半缕残魂,到这会儿才算真正落回了腔子里一小角。
"慢点喝。"
"锅里还有。"
阿厌喝着,只觉得每咽一口,都像往他那空了一片的腔子里,添回一丝活气。可他心里也知道,这活气撑不了多久——他这半条命,是别人捡来的,不是自己挣的。
到底比不得从前了。
他把多半碗汤都喝下去,才缓过一口气。他抹了把嘴,又偏过头去看她。
"你到底是谁?你一个半大丫头,雪夜提灯上山,捡回个半死的人,还搭着好饭好柴伺候——图什么?"
她没回头。
灶膛的火光在她脸上跳了一下,又灭了。她伸手把那两根柴往里塞了塞,好半天,才慢悠悠地说:
“我叫阿箬。”
"图你那条命,还欠着。"
阿厌的手,在碗沿上轻轻顿了一下:"欠谁的?"
她站起来,把那盏铜灯从墙上取下来,搁在灶台上,指腹沿着灯肚慢慢擦了一圈。
"欠我这盏灯的。"
"我娘走的时候说,这灯认人。谁叫它亮,它就替谁照路。我守了它这些年,头一回见它自己亮起来。”
“不是冲我亮,是冲你的魂亮。"
她转过身,看着炕上的阿厌,目光落在他脖颈上:
"你这条命,大半早就不是你的了。剩下这一小半,是我用灯替你从那东西嘴里抢回来的。可抢回来的是魂,那张皮、那具身子里,还住着个东西——"
她顿了顿。
"我没本事把它赶出去,只能压在这道口子底下。它还睡着,可它记着你,它早晚要醒。"
阿厌那碗汤,有些端不稳了。
"你是说……"他喉咙发紧,"那截跟了我一路的根……"
"不是根了。"
她把那盏灯又挂回墙上,挂得很仔细,像怕磕着它。
"它早就换了主子,钻进了你这道口子里。你如今这身子里头,一半是人,一半是它。"
"人鬼不分。"
这四个字像一瓢冰水,兜头浇下来。阿厌坐在暖炕上,望着那根被烟熏黑的梁,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老子,老子陪它耗。"
他又抬手,想摸摸后颈那道凉口子。可手举到一半,就累得发酸,只得又放下来。他这才知道,他如今连抬手摸一下自己,都要掂量着那点力气够不够用了。
窗下的干草,晒得太阳气十足。可这一间暖烘烘的小屋子,对如今这半条命的他来说,好像也没那么踏实了。
阿厌躺在床上,望着那盏挂在墙上的铜灯,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睡去的时候,那半缕魂,在他腔子里,像一盏风里的灯,忽明忽暗地,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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