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厌又在床上躺了两天，才真正缓过一口气。
这两天，他几乎没下过床。阿箬一勺一勺喂他喝汤，他才一点点觉出自己还活着。可他活得并不安生——梦里的雪路、那堵墙、那张浮肿的脸，翻来覆去地压他；他醒着也没精神，说几句话就喘，起身坐一会儿就冒虚汗。
他这副身子，像一口漏水的破缸，喂进去多少，漏出去多少。
头一回能自己下地站着，是第三日傍晚。他扶着墙，腿肚子直打晃，站了一会儿，就顺着墙根慢慢滑坐到门槛上，喘得像刚跑了几里山道。
他心里发苦：他阿厌活了半辈子，再落魄，也没这么废物过。
那天傍晚，阿箬蹲在院里收晒干的草药。
"你夜里，是不是总听见什么？"
她背对着阿厌，忽然问道。
阿厌一愣："你怎么知道？"
"看你脸色。"阿箬说，"你夜里睡不好，眉心总是皱着，像在听什么。你听见什么了？"
阿厌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梦见一条雪路，和一堵墙。墙根有片没脸的水渍，湿泞泞的，像个人形蹲着。还有——"他顿了一下，"一支曲子。我记不清在哪儿听过，可它老在我腔子里头，一下一下地响。"
阿箬收草的手，停住了。
她没回头，过了好一阵，才轻声道：
"那是它哼的。它睡熟了，会哼一支老曲子。你听得多——那是你的魂，跟它的魂，共用你这一副皮，它睡，你也听着。"
她顿了顿："你离死，比你自己知道的，还近。"
阿厌坐在门槛上，望着院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半晌没说话。
他知道阿箬说的是真的。
他这半缕残魂，跟身子里那个住客，挤在同一副空壳里。它睡了，他是他；可它一旦醒，他还剩多少是自己的，他不敢想。
那天夜里，阿厌又听见了那支曲子。
这一回，他没睡，是醒着听的。他躺在炕上，睁着眼，那曲子极轻、极远，从他腔子最深处，一声一声地淌出来。
他听着听着，忽然觉得那曲子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又悲又远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回头望自己来时的家。
阿厌躺在床上，听得心里发沉。
他不知道那是它想家，还是他自己，在想那个已经被他抛掉的、回不去的从前。
他只知道，他这半缕残魂，从今晚起，大概要跟这支曲子，一夜夜耗下去了。
第二天天亮，阿厌又试着下了回床。
这回比昨天强些，能扶着墙走到院里了。可他走到院当中，就撑不住，扶着石碾子喘了好一阵。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从前这双手拎更鼓、敲更、扛活，没一样含糊；如今指尖发凉，握个东西都攥不紧，像是那半缕魂，撑不起这一整副骨头。
阿厌把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可到底没辙。
他这半条命，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使起来总没那么趁手。
那天，阿箬没让他干任何活。她只让他坐在院里晒太阳，自己在墙根翻晒草药。日头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阿厌眯着眼，晒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半缕残魂，也在这一晌好日头里，被晒得舒展了些。
"你这灯，"他忽然问，"照过我那魂，那它照得到——它吗？"
阿箬翻草的手停了一下，没抬头："你说你身子里那个？"
"嗯。"
"照不到。"阿箬说，"我娘说，照魂灯，只照魂，不照鬼。它要是成了形，灯就能照见它——可它如今附在你魂上，跟你挤在一处。灯照你，就是照它；可要把它们分清——"
她抬眼看了阿厌一眼：
"难。"
阿厌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头一回，把我从鬼嘴里捞回来——捞的是什么？"
"捞的是你。"阿箬说，"那东西吞了你的魂，我拿灯，把你那半缕又挣回来了。可它吞下去的那大半——我没本事再挣。它吐不出来，我也够不着。"
"它就是靠你身上那大半条魂，养着它自己。你没剩多少了，它才肯先歇着。你要是哪天把自己耗尽了——"
她没说完。可阿厌听懂了。
他这半缕残魂，既是他的命，也是那东西的食粮。他撑得越久，它养得越多；
他要是哪天撑不住，它就把剩下的这点，连着他这一整副皮，全吞了。
阿厌坐在日头底下，忽然觉得，那晌好日头，也没那么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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