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厌在床上又躺了两天,才下得了地。
头一天他扶着墙走,腿肚子打晃,走几步就要扶着墙根喘。阿箬也不拦他,只在他快撞上桌角的时候,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一下,跟拨个挡路的物件似的。
"腿还软,就少走。"她说。
阿厌"嗯"一声,还是走。他这辈子没在床上躺过这么久,躺得骨头都发疼。
可他这身下,实在撑不起从前那点想头——他走几步,就觉着那半缕魂在腔子里晃,眼前一阵阵地发花。
第三天,他能顺着墙根摸到院里了。
那是个山坳里的小院。三间土房,窗纸糊了新,院里靠墙堆着干柴,墙根种了两垄菜,白菜帮子冻得发青。院门朝着一条溪,水浅浅的,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对岸是一排杉树林,黑压压的,风一过就呜呜地响。
他扶着门框,在院里站了半晌,觉得这地方冷清,可也干净。
"这是哪儿?"他回头问阿箬,"离……离那山上,有多远?"
"那山上"三个字,顿了一下才说出来。
阿箬正在院里收晾着的草药,头也没抬:"翻过那道梁,小半天脚程。下雪天就说不准了。"
小半天脚程。阿厌心里算了一下——他如今这副身子,走小半个时辰都费劲。那道梁,对他这个断了根、只剩半缕魂的人来说,跟天堑差不多。
没再问。他抬头望了望那道梁——不算高,可雪盖着,白茫茫一片。那山就在那后头,他甩下它断根的地方,隔着一道梁,如今成了他够不着的地方。
阿厌弯腰,想搬院角的干柴。
"别搬。"阿箬说,"你劲儿还没回来。"
"劲儿是养出来的,又不是躺出来的。"阿厌说着,抱起一抱柴,转身往里走。
柴有点沉。他走到院当中,后颈那道口子,忽然凉了一瞬。不是外头吹的风,是里头——贴着他骨头,一道凉意顺着脊椎往下走,走了一半,又停住了。
他的手松了一下。
就这一下,那抱柴没抱住,骨碌碌滚了一地。
阿箬蹲在墙根,看着那滚到地上的柴,又抬眼看了看阿厌的后脑勺,没说话。她把柴捡起来,搁回柴堆上。
"我说了,劲儿还没回来。"她说,"进屋喝口水吧。"
"……嗯。"阿厌把剩下的柴抱进去,放在灶台边。
他没跟她说,那一下,不是他没劲儿。
是那条从后颈底下探出来的凉意,趁他使力的时候,从他手里,轻轻接走了那抱柴。
傍晚,阿箬生火做饭。她让阿厌去溪边打点水回来。
阿厌拎着个木盆,走到溪边,蹲下去。溪水浅,清得发亮。他把木盆按进水里,哗啦一声舀满,正要端起来——可他这一蹲一起,眼前猛地一花,那半缕魂在腔子里晃了晃,他膝盖一软,差点一头栽进溪里。他连忙扶住溪边的石头,攥着木盆,缓了好一阵,才把那口气喘匀。
水面静下来。
他看见水里的自己。一张瘦脸,下巴上青碴子没刮,眼睛底下一圈青黑。
断根那几天他掉了不少肉,颧骨都支棱出来了。
阿厌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觉得陌生。
他这辈子,头一回觉得水里的这张脸,不是他自己。
正想着,水里的那张脸——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嘴角,好像比他早这么一丁点儿,往上扯了一下。
就一丁点儿,快得几乎看不清。扯完了,又落回原样,还是那张疲惫的、落魄的、他自己的脸。
阿厌端着木盆的手,在水面上方停住了。
他没泼盆里的水,也没再看。他只是慢慢站起来,端着那盆水,走回院里,进屋,把水倒进锅里。就这么几步路,他走回屋时,又出了一身虚汗。
阿箬正往灶膛里添柴。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脸色不太好。"她说,"夜里睡得不踏实?"
"睡得挺好。"阿厌说,蹲下去给她打下手。
他说得挺平静。可他自己知道,这一下午,他那半缕残魂,一直在听着自己身子里头那个东西的动静。
那东西没出声。可他知道,它醒着。
夜里,阿厌躺在炕上,盯着房梁上那串干辣椒。
窗外起了风,树林又呜呜地响。他能感觉到,后颈底下那个凉意,正沿着他的脊椎,慢吞吞地、一点一点地,往上爬。爬到后颈那道口子边,停住了。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等他睡着。
阿厌睁着眼,跟那凉意,隔着一层皮,静静地耗着。
耗到后半夜,他实在撑不住——他这半缕残魂,实在耗不过它。眼皮子打架,终于沉下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到那个凉意,动了。不是往外走,是往里——顺着那道口子,深深探了一下,探进他那半缕魂里。像是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然后,就没动静了。
阿厌一下惊醒,睁眼,天光大亮。
他躺了好一会儿,才坐起来,伸手摸了摸后颈。那道口子,今天不凉了,温温的,像一个人在里面,睡熟了。
他坐在炕沿上,望着窗外那棵压着雪的杉树,轻轻骂了一句:
"他娘的。住都住进来了,也不打个招呼。"
院里,阿箬已经在生火了。炊烟顺着风,往杉树林那边飘过去。
他穿好衣裳,下炕,把炕上那床被子叠整齐。只这一个弯腰叠被的动作,他做完,又得扶着炕沿缓一缓。
这日子,他这半缕残魂,头一回觉得,往后得带着身子里一个房客,这么一瘸一拐地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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