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天亮得晚。
剑冢在祖师殿后面的崖上,是这座山最高的一处。上去只有一条路,三尺来宽,一边贴着石壁,一边是空的;雪把这条路铺得又平又整,铺得看不出边,走到边上才知道脚下没有了,往下看一眼,白茫茫的一直落到看不见的地方,中间什么也没有隔。
沈砚走了半个时辰。
膝盖疼。昨天跪的那两百一十阶,肿消下去一层,皮还绷着,每往上登一级,膝盖里就像有人拿指甲掐一下。他一手扶着石壁往上挪,走到一半,风从崖口上顶下来,推了他一下。他贴着石壁站住,等风过去。
崖顶是一片平地,方圆十几丈,扫得干干净净。
平地尽头是两扇石门。
石门没有漆,就是石头,青灰色,让几百年的雪水洗得发白。门上无钉无匾,只有一对铁兽头,兽嘴里衔着环,环上锈了一层红。
门是关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不是雪光。雪光是白的,那线光是黄的——里面有灯。
沈砚在门前跪下去。
雪很厚,跪下去陷到小腿。他把手掌按在石门上。石头凉,凉得掌心那块皮一下子就木了,木了以后开始刺痛;刺得他想起小时候练剑,师父握着他的手,一招一招地掰他的指头,掰完了说:疼就对了,疼说明它在长。
他开口。
“师父。弟子沈砚,回来了。”
风从崖下上来,把他这句话顶回去,顶到他自己脸上。
石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那三张告示、那张药方纸、那小块蜡、那根青灰色的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第二句。
“山下的事,我查到一半。押运单上那枚印,瞎子摸过,说是真的。”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他把额头抵在石门上。
“师父。”他说,“十二年前,血河堂那一战——”
他说不下去了。
风在崖口上来回撞,撞在石壁上折回去,折回来再撞一次,撞得那两扇石门嗡嗡地响,响得他听不见自己喘气。他在门前的雪里跪着,跪到日头从东边转过来,照到石门上,石门缝里那一线黄光就看不见了——不是灯灭了,是天亮了。
膝盖麻了。他正要用手撑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掌心底下那块石头,暖了一下。
他不动了。
那点暖很小,只他手掌那么大一块,四周围还是凉的。暖得很慢,一点一点从石头里透出来,像是门里有人把手贴在了同一个地方。
隔着三寸厚的石头,两只手贴在一处。
沈砚屏住呼吸。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怕一动,那边就收了。
日头从门的东边移到门中间。
那点暖意在他掌心底下待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它收了。
先是边上凉了,凉了一圈;再是中间;最后剩掌心里那一点,也凉了。
门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往里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
沈砚把手拿下来。
掌心那一块是红的,压出了石头的纹路,一道一道印在肉里,半天没有消。
他没有再喊。
下崖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悔过阶上,小七在扫。
他扫得很慢。日头出来以后阶上的雪开始化,化了就结冰,冰得扫帚扫不动,得用扫帚边去刮;刮一下,歇一下,刮下来的冰碴子在阶上滚一小段路,滚到阶沿掉下去。
沈砚在他旁边站住。
“你一天扫几遍?”
“扫不完。”小七说,“从上往下扫,扫到底下,上头又白了。”
那把竹扫帚秃了半边,竹枝劈开,用麻绳缠了两道。
“我问你一件事。”
“师兄你问。”
“后殿那一片的雪,是谁扫的?”
小七把扫帚掉了个头,用没秃的那一半继续刮。
“不知道。”他说,“我扫阶两年,从没扫到后头去过。”
“那谁扫?”
“不知道。”小七说,“反正有人扫。”
沈砚蹲下去,跟他平齐。
“你送过饭没有?”
小七的手一抖,扫帚在阶上磕出一声。
“你怎么知道有送饭这回事?”
“我不知道。”沈砚说,“我现在知道了。”
小七把声音压下去。
“一天两顿。送到门口,敲三下,放下就走,不许抬头。”
“谁送?”
“执事堂的老陈。”小七说,“他跟我说,他送了十年。”
“他之前呢?”
“之前是个哑巴。”小七说,“哑巴送了多少年,没人记得了。”
十年加两年,十二年。
山上监院这个位子,也是十二年。
沈砚在阶上蹲着,手指慢慢收紧。
“门开过吗?”
“开过。”小七说,“我见过一回。去年冬天,傍晚。我从底下上来,正好看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端进去了。”
“哪只手?”
“右手。”
沈砚等了一下。
“左手呢?”
小七抬起头。
“师兄你怎么知道有左手?”
“我猜的。”
“那只袖子垂着。”小七说,“空的。”
沈砚在阶上蹲着,蹲到膝盖又开始疼。
风从阶上下来,掀起他衣襟一角。
空的。这两个字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袖子里没东西,一种是袖子里没有手。
他没有问是哪一种。
腊月廿八没有月亮。
入夜以后山上是黑的。雪地反着一点天光,勉强够看清路。
沈砚绕过刑堂,往后殿去。
这条路他白天走过一遍,走的时候是跟着扫帚痕走的。夜里再走,扫帚痕没有了——今天又落过一场雪,薄薄一层,把什么都盖住了。
后殿还是那样。墙根的雪堆得很高,檐下的冰棱垂下来,一根一根,最长的有一尺。
侧门是黑的。
沈砚在门前站住。
他抬起手。
掌心还留着早上在石门上压出来的那道纹,贴到门板上,凉的。
他还没用力,门板就往里让了一寸,漏出一条黑缝,缝里有一点黄。
门没有闩。
沈砚把手收回来。
他想起早上谢无衣说过的一句话:山上冷,夜里别乱走。
他把门推开。
院子里没有人。
地上的雪扫得很干净。不是今天扫的——扫完了又落了一层,薄得能看见底下扫帚的痕,一道压着一道,从侧门一直扫到正屋的台阶底下,扫得和悔过阶上一样的分寸。
院当中有一行脚印。
很小,很浅。从侧门口过来,走到台阶底下,就没有了。
沈砚蹲下去。
台阶底下的雪被压实了一小片,压得很实,边上有两道鞋印来回碾过的痕——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站着的时候挪过两回脚。
台阶上的雪没有脚印,只有扫帚痕。扫帚是从上往下扫的,扫得很干净。
扫掉的不是雪。是上去的脚印。
他站直。
正屋里点着灯。
窗纸上有一个人影,坐着,不动。窗缝里出来一股墨味,很淡,混着雪气,一晃就没了。
沈砚往台阶走。
走到第三步,屋里的灯影晃了一下。
门开了。
他没有敲门。门是从里面开的。
谢无衣站在门里。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灰氅,只一件青袍。灯光从他背后过来,把他的脸留在暗处。
“砚儿。”
“大师兄。”
“你还是来了。”
沈砚站在台阶下面。
“我来找一个人。”
“我知道。”谢无衣往旁边让了半步,“进来吧。山上冷。”
屋里很小。
一桌,一椅,一盏灯,一个炭盆。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有笔,笔搁在砚上,墨还没干。
纸是反着摊的——有字的那一面朝下。
沈砚一眼看见纸背上透出来的一点红。
云纹。方方正正。右下角有一道头发丝宽的崩口。
他把眼睛移开。
屋里还有一个人。
苏挽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斗篷还在身上,兜帽摘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冻得发红。
她的指甲缝里也有红。
不是冻出来的那种。冻出来的红是从指根往指尖褪,一层一层淡下去;她的不是,她的红只在指甲缝里,一点点,像染进去的。
沈砚的心跳了一下。
朱砂。
桌角有一只茶盏,茶是满的,一口也没有动。
“这位姑娘,”谢无衣说,“天没黑就在这院子里站着。山上冷,我请她进来喝杯茶。”
沈砚没有看他。
“你怎么知道她是药王谷的?”
“她自己说的。”
苏挽抬起眼睛。
“你说你回谷了。”
“我说过。”
“你为什么在这儿?”
苏挽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了收。
“我来找一样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谢无衣笑了一下。他在桌边坐下去,把那张反摊着的纸翻过来盖住,然后把笔搁回砚上。
火钳伸进炭盆里拨了一下,火星子往上飘了一小截,落下来,灭了。
“砚儿,你跪了两百一十阶。”
沈砚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山上四百三十六个人。”谢无衣说,“今天早上都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
炭盆里又爆了一声。
苏挽开口了。
“我数了。”
沈砚站在那里。
“你数了?”
“一阶一叩。”她说,“我数到两百一十。”
他想起小七在阶上那句话:悔过阶不让人数,数到一百阶的人会疯。
他从山下跪到山上,一路没有数。
她站在墙根底下,替他数了。
“山上规矩,”苏挽说,“数到一百会疯。”
“那你为什么数?”
她把眼睛移开,落到炭盆上。
“我怕你数。”
谢无衣用火钳把炭拨平。
“砚儿。”他说,“你带这位姑娘下山。天亮之前。”
沈砚转过身。
“大师兄。”
“嗯。”
“你跟她说了什么?”
谢无衣抬起眼睛。
“我说,山上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找什么?”
“她没说。”谢无衣说,“我也没问。”
沈砚往门口走了一步。
“后殿的雪,”他说,“是谁扫的?”
屋里没有人接话。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块,红光暗了一层。
苏挽站起来。
“是我扫的。”
沈砚回过头。
她站在灯影边上,斗篷是青灰的,兜帽垂在背后,肩上落了一层雪——她进来以后没有拂。
“我扫了院子。”她说,“从门口扫到台阶。我扫得很干净。”
谢无衣抬起眼睛看她。
“扫得干净。”他说。
谢无衣送他们到院门口。
他没有出来。他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
“明天辰时。”他说,“掌门出关。”
沈砚站在雪地里。
“师父出关?”
“三天了。”谢无衣说,“该出来了。”
他把门拉上。
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像昨天文书阁那只铜锁。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苏挽忽然站住。
“他刚才跟我说了半句话。”她说。
“什么时候?”
“你进门之前。”
“哪半句?”
“他说‘你父亲’。”
沈砚站在雪里。
“后面呢?”
“后面我没听见。”
“你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父亲死了。”她说得很平,“他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个。”
她往前走。
沈砚追上去。
“苏挽。”
她站住,没有回头。
“你在山上找什么?”
风从豁口上下来,把她斗篷的下摆掀起来,又压下去。
“我说过了。”她说,“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找不着我就说不着。”
“你扫掉台阶上的脚印做什么?”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进去过。”
“你现在说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你现在知道了。”
沈砚站在雪地里。
他记得破庙那一夜,火堆边,她把最后一块干粮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问她:你吃了吗。她说吃了。他那时候没有再问。
“明天辰时,”苏挽说,“你要见你师父。”
“是。”
“见了以后,”她说,“你别问他那句话。”
沈砚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哪句话?”
“你今天在剑冢门外想问、没问出口的那一句。”
沈砚站在那里。
他今天在石门外跪了半天,那句话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今天也在崖上?”
“我在山上。”
“你看见我了?”
“我看见你跪了很久。”苏挽说,“你跪着的时候额头抵在门上,抵了很久。人把额头抵在门上,多半是有话没说出来。”
沈砚站在雪里,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苏挽往前走了两步,斗篷在雪里是一道青灰的影子。
“因为我也有一句,说不出口。”
她往前走。走出很远,那道青灰的影子一晃,就没有了。
山上只剩下风。
沈砚站在后殿外面的雪地里,抬头看那道侧门。
门缝里还有一线黄光。
他把怀里那四样东西按了按:三张告示,一张药方纸,一小块蜡,一根青灰色的线。
明天辰时,掌门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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