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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Chapter 12 /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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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of 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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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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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八,天亮得晚。

剑冢在祖师殿后面的崖上,是这座山最高的一处。上去只有一条路,三尺来宽,一边贴着石壁,一边是空的;雪把这条路铺得又平又整,铺得看不出边,走到边上才知道脚下没有了,往下看一眼,白茫茫的一直落到看不见的地方,中间什么也没有隔。

沈砚走了半个时辰。Full novel: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膝盖疼。昨天跪的那两百一十阶,肿消下去一层,皮还绷着,每往上登一级,膝盖里就像有人拿指甲掐一下。他一手扶着石壁往上挪,走到一半,风从崖口上顶下来,推了他一下。他贴着石壁站住,等风过去。

崖顶是一片平地,方圆十几丈,扫得干干净净。

平地尽头是两扇石门。

石门没有漆,就是石头,青灰色,让几百年的雪水洗得发白。门上无钉无匾,只有一对铁兽头,兽嘴里衔着环,环上锈了一层红。

门是关着的。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不是雪光。雪光是白的,那线光是黄的——里面有灯。

沈砚在门前跪下去。

雪很厚,跪下去陷到小腿。他把手掌按在石门上。石头凉,凉得掌心那块皮一下子就木了,木了以后开始刺痛;刺得他想起小时候练剑,师父握着他的手,一招一招地掰他的指头,掰完了说:疼就对了,疼说明它在长。

他开口。

“师父。弟子沈砚,回来了。”

风从崖下上来,把他这句话顶回去,顶到他自己脸上。

石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那三张告示、那张药方纸、那小块蜡、那根青灰色的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说第二句。

“山下的事,我查到一半。押运单上那枚印,瞎子摸过,说是真的。”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他把额头抵在石门上。

“师父。”他说,“十二年前,血河堂那一战——”

他说不下去了。

风在崖口上来回撞,撞在石壁上折回去,折回来再撞一次,撞得那两扇石门嗡嗡地响,响得他听不见自己喘气。他在门前的雪里跪着,跪到日头从东边转过来,照到石门上,石门缝里那一线黄光就看不见了——不是灯灭了,是天亮了。

膝盖麻了。他正要用手撑地站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掌心底下那块石头,暖了一下。

他不动了。

那点暖很小,只他手掌那么大一块,四周围还是凉的。暖得很慢,一点一点从石头里透出来,像是门里有人把手贴在了同一个地方。

隔着三寸厚的石头,两只手贴在一处。

沈砚屏住呼吸。他不敢动,也不敢出声。他怕一动,那边就收了。

日头从门的东边移到门中间。

那点暖意在他掌心底下待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它收了。

先是边上凉了,凉了一圈;再是中间;最后剩掌心里那一点,也凉了。

门里有脚步声。一步一步,往里去了,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

沈砚把手拿下来。

掌心那一块是红的,压出了石头的纹路,一道一道印在肉里,半天没有消。

他没有再喊。

下崖的时候天已经过午。

悔过阶上,小七在扫。

他扫得很慢。日头出来以后阶上的雪开始化,化了就结冰,冰得扫帚扫不动,得用扫帚边去刮;刮一下,歇一下,刮下来的冰碴子在阶上滚一小段路,滚到阶沿掉下去。

沈砚在他旁边站住。

“你一天扫几遍?”

“扫不完。”小七说,“从上往下扫,扫到底下,上头又白了。”

那把竹扫帚秃了半边,竹枝劈开,用麻绳缠了两道。

“我问你一件事。”

“师兄你问。”

“后殿那一片的雪,是谁扫的?”

小七把扫帚掉了个头,用没秃的那一半继续刮。

“不知道。”他说,“我扫阶两年,从没扫到后头去过。”

“那谁扫?”

“不知道。”小七说,“反正有人扫。”

沈砚蹲下去,跟他平齐。

“你送过饭没有?”

小七的手一抖,扫帚在阶上磕出一声。

“你怎么知道有送饭这回事?”

“我不知道。”沈砚说,“我现在知道了。”

小七把声音压下去。

“一天两顿。送到门口,敲三下,放下就走,不许抬头。”

“谁送?”

“执事堂的老陈。”小七说,“他跟我说,他送了十年。”

“他之前呢?”

“之前是个哑巴。”小七说,“哑巴送了多少年,没人记得了。”

十年加两年,十二年。

山上监院这个位子,也是十二年。

沈砚在阶上蹲着,手指慢慢收紧。

“门开过吗?”

“开过。”小七说,“我见过一回。去年冬天,傍晚。我从底下上来,正好看见。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碗端进去了。”

“哪只手?”

“右手。”

沈砚等了一下。

“左手呢?”

小七抬起头。

“师兄你怎么知道有左手?”

“我猜的。”

“那只袖子垂着。”小七说,“空的。”

沈砚在阶上蹲着,蹲到膝盖又开始疼。

风从阶上下来,掀起他衣襟一角。

空的。这两个字有两种说法:一种是袖子里没东西,一种是袖子里没有手。

他没有问是哪一种。

腊月廿八没有月亮。

入夜以后山上是黑的。雪地反着一点天光,勉强够看清路。

沈砚绕过刑堂,往后殿去。

这条路他白天走过一遍,走的时候是跟着扫帚痕走的。夜里再走,扫帚痕没有了——今天又落过一场雪,薄薄一层,把什么都盖住了。

后殿还是那样。墙根的雪堆得很高,檐下的冰棱垂下来,一根一根,最长的有一尺。

侧门是黑的。

沈砚在门前站住。

他抬起手。

掌心还留着早上在石门上压出来的那道纹,贴到门板上,凉的。

他还没用力,门板就往里让了一寸,漏出一条黑缝,缝里有一点黄。

门没有闩。

沈砚把手收回来。

他想起早上谢无衣说过的一句话:山上冷,夜里别乱走。

他把门推开。

院子里没有人。

地上的雪扫得很干净。不是今天扫的——扫完了又落了一层,薄得能看见底下扫帚的痕,一道压着一道,从侧门一直扫到正屋的台阶底下,扫得和悔过阶上一样的分寸。

院当中有一行脚印。

很小,很浅。从侧门口过来,走到台阶底下,就没有了。

沈砚蹲下去。

台阶底下的雪被压实了一小片,压得很实,边上有两道鞋印来回碾过的痕——有人在那里站了很久,站着的时候挪过两回脚。

台阶上的雪没有脚印,只有扫帚痕。扫帚是从上往下扫的,扫得很干净。

扫掉的不是雪。是上去的脚印。

他站直。

正屋里点着灯。

窗纸上有一个人影,坐着,不动。窗缝里出来一股墨味,很淡,混着雪气,一晃就没了。

沈砚往台阶走。

走到第三步,屋里的灯影晃了一下。

门开了。

他没有敲门。门是从里面开的。

谢无衣站在门里。

他没有穿白天那件灰氅,只一件青袍。灯光从他背后过来,把他的脸留在暗处。

“砚儿。”

“大师兄。”

“你还是来了。”

沈砚站在台阶下面。

“我来找一个人。”

“我知道。”谢无衣往旁边让了半步,“进来吧。山上冷。”

屋里很小。

一桌,一椅,一盏灯,一个炭盆。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有笔,笔搁在砚上,墨还没干。

纸是反着摊的——有字的那一面朝下。

沈砚一眼看见纸背上透出来的一点红。

云纹。方方正正。右下角有一道头发丝宽的崩口。

他把眼睛移开。

屋里还有一个人。

苏挽坐在靠墙的凳子上,斗篷还在身上,兜帽摘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头冻得发红。

她的指甲缝里也有红。

不是冻出来的那种。冻出来的红是从指根往指尖褪,一层一层淡下去;她的不是,她的红只在指甲缝里,一点点,像染进去的。

沈砚的心跳了一下。

朱砂。

桌角有一只茶盏,茶是满的,一口也没有动。

“这位姑娘,”谢无衣说,“天没黑就在这院子里站着。山上冷,我请她进来喝杯茶。”

沈砚没有看他。

“你怎么知道她是药王谷的?”

“她自己说的。”

苏挽抬起眼睛。

“你说你回谷了。”

“我说过。”

“你为什么在这儿?”

苏挽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收了收。

“我来找一样东西。”

“找到了吗?”

“没有。”她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谢无衣笑了一下。他在桌边坐下去,把那张反摊着的纸翻过来盖住,然后把笔搁回砚上。

火钳伸进炭盆里拨了一下,火星子往上飘了一小截,落下来,灭了。

“砚儿,你跪了两百一十阶。”

沈砚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山上四百三十六个人。”谢无衣说,“今天早上都知道。”

“我不是问这个。”

炭盆里又爆了一声。

苏挽开口了。

“我数了。”

沈砚站在那里。

“你数了?”

“一阶一叩。”她说,“我数到两百一十。”

他想起小七在阶上那句话:悔过阶不让人数,数到一百阶的人会疯。

他从山下跪到山上,一路没有数。

她站在墙根底下,替他数了。

“山上规矩,”苏挽说,“数到一百会疯。”

“那你为什么数?”

她把眼睛移开,落到炭盆上。

“我怕你数。”

谢无衣用火钳把炭拨平。

“砚儿。”他说,“你带这位姑娘下山。天亮之前。”

沈砚转过身。

“大师兄。”

“嗯。”

“你跟她说了什么?”

谢无衣抬起眼睛。

“我说,山上没有她要找的东西。”

“她找什么?”

“她没说。”谢无衣说,“我也没问。”

沈砚往门口走了一步。

“后殿的雪,”他说,“是谁扫的?”

屋里没有人接话。炭盆里的火塌下去一块,红光暗了一层。

苏挽站起来。

“是我扫的。”

沈砚回过头。

她站在灯影边上,斗篷是青灰的,兜帽垂在背后,肩上落了一层雪——她进来以后没有拂。

“我扫了院子。”她说,“从门口扫到台阶。我扫得很干净。”

谢无衣抬起眼睛看她。

“扫得干净。”他说。

谢无衣送他们到院门口。

他没有出来。他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扶着门框。

“明天辰时。”他说,“掌门出关。”

沈砚站在雪地里。

“师父出关?”

“三天了。”谢无衣说,“该出来了。”

他把门拉上。

门合上的声音很闷,像昨天文书阁那只铜锁。

他往前走了十几步,苏挽忽然站住。

“他刚才跟我说了半句话。”她说。

“什么时候?”

“你进门之前。”

“哪半句?”

“他说‘你父亲’。”

沈砚站在雪里。

“后面呢?”

“后面我没听见。”

“你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父亲死了。”她说得很平,“他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个。”

她往前走。

沈砚追上去。

“苏挽。”

她站住,没有回头。

“你在山上找什么?”

风从豁口上下来,把她斗篷的下摆掀起来,又压下去。

“我说过了。”她说,“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找不着我就说不着。”

“你扫掉台阶上的脚印做什么?”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进去过。”

“你现在说了。”

“现在不一样了。”她说,“你现在知道了。”

沈砚站在雪地里。

他记得破庙那一夜,火堆边,她把最后一块干粮递给他。他接过来的时候问她:你吃了吗。她说吃了。他那时候没有再问。

“明天辰时,”苏挽说,“你要见你师父。”

“是。”

“见了以后,”她说,“你别问他那句话。”

沈砚的手指在袖子里收紧了。

“哪句话?”

“你今天在剑冢门外想问、没问出口的那一句。”

沈砚站在那里。

他今天在石门外跪了半天,那句话到最后也没有说出口。

“你怎么知道我想问什么?”

“你今天也在崖上?”

“我在山上。”

“你看见我了?”

“我看见你跪了很久。”苏挽说,“你跪着的时候额头抵在门上,抵了很久。人把额头抵在门上,多半是有话没说出来。”

沈砚站在雪里,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

苏挽往前走了两步,斗篷在雪里是一道青灰的影子。

“因为我也有一句,说不出口。”

她往前走。走出很远,那道青灰的影子一晃,就没有了。

山上只剩下风。

沈砚站在后殿外面的雪地里,抬头看那道侧门。

门缝里还有一线黄光。

他把怀里那四样东西按了按:三张告示,一张药方纸,一小块蜡,一根青灰色的线。

明天辰时,掌门出关。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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