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Chapter 13 / 80

‹›

Chapter 13 of 80

‹›

第13章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腊月廿九,辰时。

天没亮沈砚就上了崖。剑冢门外那片平地扫过了,雪堆在两边,堆得比人高。他在平地的正中间跪着,正对着那两扇石门。

崖上的风比山下大,是从豁口挤上来的,挤到崖顶这一片空地上就没有挡的了,横着走、竖着走、打着旋走,把昨天扫开的雪又从两边搬回来一层。他跪着,把手揣进袖子里,等。Full novel: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天从灰变成白,变得很慢。慢到他数过自己的呼吸,数到三百下,又从头数。

膝盖上的伤昨天敷过雪,今早起来硬了一层,跪下去的时候那一层裂开,血把布又黏住了。他没有去管它。

辰时的钟从山下传上来,响了三声。

第三声还没落尽,石门里面响了一下。

不是锁。是很沉的一声,像有人在里头把一根横木从槽里抬起来。

然后门开了。

石门往两边分开,分得极慢,慢得能听见石头磨石头的声音,听见了才知道这门有多重。

门里是黑的。

黑里先出来的是一股气——暖的,闷的,带着灯油和香灰的味道,从门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几乎是一下子就散了。

然后出来一个人。

顾长风走出来的时候,雪光正从他背后照过去,照得他整个人是一层白边。

沈砚先看见的是他的手。

手是空的。

进剑冢的时候手里没有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是没有。

他瘦了。三天瘦不出这样,像是瘦了三年;颧骨底下陷进去两块,把脸上的皮撑出两道棱。头发还是黑的——一夜之间白不了那么多,可他站在门里那一瞬,沈砚觉得那头发是灰的。走近了才看清,是雪落在上面。

“师父。”

顾长风在他面前站住。

他弯腰,把沈砚扶起来。

两只手都伸出来了,一边一只,托在沈砚两个胳膊底下。沈砚跪了一夜的腿麻得没有知觉,被托起来的时候往下一沉,那两只手跟着往上一送,把他稳住了。

站稳以后,沈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

昨夜在后殿,谢无衣扶他起来,用的是右手。

“你的剑呢?”

沈砚抬起头。

“在山门阶下。”

“跪的时候放下的?”

“是。”

“三天了?”

“三天。”

顾长风把手收回去。

“去捡回来。”

“是。”

“人跪了,剑没跪。”他说,“剑不认这个阶。”

沈砚站起来。

“师父的剑呢?”

顾长风把手抬起来看了看。手是空的,指头很长,指腹上一层薄茧,握了四十年剑的人才有的茧。

“留在里头了。”

“为什么?”

“它该在那儿。”

“师父下山不带剑?”

“剑冢里四百六十七柄。”顾长风说,“每一柄进去的时候都有主。进去以后就没有了。”

“那一柄是您的。”

“是我的。”顾长风说,“我十七岁那年提着它上这座山,提了四十年。”

他把袖子拢上。

“够了。”

崖下传来脚步声。

上来的是谢无衣。他走得不快,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那只黑漆大匣,铜锁,锁上生着一层绿。

他在顾长风面前站定,躬身。

“师父。”

“山上七天。”

“是。”

“这七天山上签出去的纸,”顾长风说,“落的是谁的名?”

“弟子的。”

顾长风伸出手,在匣盖边上按了一下,没有接。

“签了就是你的。”他说,“再放七天。”

谢无衣抬起眼睛。

“师父,掌门出关,印匣当归掌门。”

“归掌门的是位子。”顾长风说,“不是这只匣子。”

他把袖子拢了拢。

“我闭关三天。这三天山上出去的纸,我不认,也不赖。我闭关之前那四天呢?”

“也是弟子签的。”

“那就都是你的。”顾长风说,“七天,一张也不能少。”

谢无衣把匣子往下托了托。

“是。”

他退开三步,站到一边。

“师父。”沈砚说,“山下的事,弟子要回。”

“说。”

“三十万两饷银。押运单是真的,单上那枚印也是真的——信阳有个瞎子摸过,他说真。”

“周二。”

沈砚抬起头。

“师父认得他?”

“掌刑堂的人,我认得。”顾长风说,“他指腹上一层茧,是摸了二十年纸摸出来的。他还活着?”

“活着。”

“那就好。”顾长风说,“他是个好人。”

沈砚站在雪里。

“押运的一共十一个人。”他说,“死了十个。活下来一个,叫程九。程九也死了。”

“怎么死的?”

“在苇荡的船上,被人一刀抹了脖子。”

“谁抹的?”

“不知道。”沈砚说,“他死之前用四根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船板上划了一道痕。”

顾长风把脸转过来。

“一道什么?”

“一道痕。”沈砚说,“三寸。起笔重,收笔是飞的。”

“你还见过?”

“破庙外的雪地上有一道,让风填平了。”沈砚说,“山上的石栏上有一道,刻在石头里。”

“山上那一道,”顾长风说,“什么时候刻的,你知道吗?”

“弟子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顾长风说,“我知道的时候,它已经在那儿了。”

顾长风转过身,往崖下看。

山下四百三十六个人,从祖师殿前一直排到演武场,青袍,剑穗七道纹,站成一片,横平竖直,中间隔着三丈一道的走道。没有一个人出声。雪落在他们肩上,一层压一层;没有人拂,也没有人抖——山上站队的规矩是,掌门没有出来,肩上的雪就不能动。

四百三十六个人,四百三十六柄剑,一柄也没有拔。

“师父。”沈砚说。

“嗯。”

“我下山第三天,山上发了令。”

顾长风把脸转回来。

“你倒先说这个。”

“守山的人说的。”沈砚说,“逐出师门的人进山门,走悔过阶。三百六十阶,一阶一叩。这是掌门的令。”

“是掌门的令。”

“那道令上,”沈砚说,“盖的是掌门那枚印。”

崖上的风弱了一截。

“掌门闭关,印匣归监院。”沈砚说,“山上签出去的每一张纸,落的都是大师兄的名,盖的都是掌门那枚。”

顾长风把眼睛落到他脸上。

“砚儿,”他说,“你比我闭关之前聪明了。”

“弟子只是想知道。”

“你想知道什么?”

“那道令,是不是您的意思。”

顾长风往崖边走了两步,站住。

风从崖口上来,把他青袍的下摆吹起来,吹得贴在腿上,又落下去。

“不是。”

沈砚站在雪里。

他前天跪了两百一十阶,跪到膝盖破皮,跪到天黑。昨天在剑冢门外,他跪到有人在他掌心底下贴上来一只手。一路他都在想:这是我师父的山,这是我师父的阶,这是我师父不要我了。

“那是谁的意思?”他说。

“山上能用那枚印的,”顾长风说,“不止我一个。”

沈砚抬起头。

“师父,您知道是谁。”

“我知道。”

“您不管?”

顾长风转过身来看着他。

“砚儿,”他说,“你今年多大?”

“十七。”

“我从你七岁起教了你十年剑。”顾长风说,“这十年里,我有没有教过你,怎么用刀?”

沈砚站在那里。

“没有。”

“我教的是剑。”顾长风说,“这座山上有四百三十六个人,其中三百个是带着刀的心思进来的——他们进门的时候,那把刀已经在了。我把剑教给一个人,要十年;他们把刀磨快,只要一夜。”

他把袖子里的手伸出来,摊开,看了看掌心。

“你说我不管。”

“弟子不敢。”

“你在心里说了。”

沈砚站在雪里,手指在袖子里收紧。

崖下那四百三十六个人还站着。

顾长风把两只手垂下来。手背上青筋鼓着,握剑的人才有的那种鼓法。

“跟你一道上山的那个姑娘呢?”

沈砚抬起头。

“她下山了。”

“什么时候?”

“昨夜。”

顾长风往崖下看了一眼。

“派人去请。”

谢无衣从后面上来一步。

“师父,”他说,“她是药王谷的人。”

“我知道。”顾长风说,“所以要请。药王谷的人进这道山门,走的是客路。”

他顿了顿。

“不走悔过阶。”

沈砚站在雪里。

“师父为什么要见她?”

“我见一个人,还要理由?”

“弟子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顾长风说。

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崖下那四百三十六个人还是站着,一动不动。

顾长风往山下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我见她,”他说,“不为她。”

沈砚的心跳了一下。

“那为谁?”

“为她师父。”

“她师父?”

“药王谷的谷主。”顾长风说,“十二年前,他欠我一件事。”

沈砚站在雪里。

“欠您什么?”

顾长风已经往崖下走了。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答。

崖路很窄,只容一个人。

顾长风走在前面,谢无衣捧着匣子跟在后面,沈砚在最后。

走到一半,沈砚开口。

“师父。”

前面的人停住。

“十二年前——”

“砚儿。”

“是。”

“你先答我一件事。”顾长风说,“这一趟下山,是谁让你去的?”

崖上的风撞在石壁上折回去,折回来再撞一次。

沈砚站在那里。

他想起黑石岭的雪。想起三家渡那条船。想起信阳城外的船坞,霍青把一只酒碗推过来,问他:这趟水路的单子,是谁签给你的。

那时候他答得上来。

现在他答不上来。

他想起自己下山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有人把一张纸交到他手上,纸上盖着一枚印。他接过来看了一眼,就揣进怀里,然后牵马出门,那匹黑马额上一撮白。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他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那枚印。

“弟子……”他说。

顾长风在前面等着。

“弟子不知道。”

崖上的风过去了。

顾长风没有再问。他转回身,接着往下走,走了两步,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风一过就散了一半。

“不知道就对了。”他说,“知道的人,都死了。”

沈砚站在崖路上。

前面那个人一步一步往下走,青袍在雪地里是一道深色的影子,走到崖口拐弯的地方,就看不见了。

谢无衣捧着匣子从他身边过去,袖子从他脸前带过一阵墨味。

他在沈砚身后两步的地方站住。

“师弟。”

沈砚没有动。

“下山那天早上,”谢无衣说,“天还没亮。你牵马出门,走到山门口——是谁站在那儿,把一样东西交到你手里的?”

沈砚的呼吸停在半空。

他想起来了。

那匹黑马额上一撮白,缰绳搭在左臂上,山门口的雪积了半尺,那个人站在门里,青袍外面罩一件灰氅,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递过来一张折了三折的纸,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张了张嘴。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谢无衣说,“山上冷,别在崖上站着。”

他捧着匣子往下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师父说了,那柄剑留在里头。”他说,“你知道他为什么不带出来吗?”

沈砚站在雪里。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谢无衣说,“山上四百三十六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

他走了。

崖路上只剩下沈砚一个人。

风从豁口上下来,把雪吹成横的,吹到脸上,凉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那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还留着昨天那道石头的纹,红印子淡了,还看得见。

山门口站着的那个人,青袍,灰氅。

那张纸折了三折,他一路揣在怀里,从天都山揣到黑石岭,从黑石岭揣到信阳。

他忽然很想把它找出来,再看一眼那枚印。

他把手抽出来,往山下走。

三百六十阶,昨夜他跪过一遍,今天是走下去的。

阶上的雪扫过了,扫得很干净;扫帚痕一道压着一道,从阶顶压到阶底,压到山门口那两扇黑漆大门底下,然后拐了个弯,往旁边去了。

阶下那片雪地还在。

他跪的时候把剑横放在这里。三天,落了两场雪。

他蹲下去,用手拨。

雪很松,一拨就开。拨到第二下,指头碰到阶沿——硬的,凉的。

再往下拨,还是雪。

他把那一片雪全拨开了,拨出一块青石阶面,光光的,什么也没有。

剑没有了。

沈砚蹲在雪里。

阶下这一片雪地平平的,只有他自己的脚印。雪地上有一道浅槽,从他放剑的地方起,往山门那边去——很直,很浅,像是有人把一样长东西从雪里抽出来,拖着走了几步,然后抱起来。

槽到山门外就没有了。

门外那条路上有一行脚印,往南,很深,很稳。走的人不急。

沈砚顺着那行脚印走到山门口。

脚印在门内的阶上乱了,跟别的脚印混在一起,混得分不出来。四百三十六个人,每天早上从这道门里出去,晚上回来。

他想起自己下山那天,也是从这个门里出去的。那时候他十七岁,剑是新的,剑穗七道纹,青得发亮;他把缰绳搭在左臂上,回头看了一眼山门,看的是门楼上那块匾。匾上四个字他读了十七年,那天再读,忽然觉得陌生,像是不认得。

有人从他背后过去,肩膀擦了他一下。他站着,没有让开。

下山那天早上,天还没亮,他牵马出门。

把那张纸递给他的人,就站在这道门里。

作者寄语:

Full novel: Snow Fills the Bow and Blade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Read on DiscordAdd NovelCodex to your server: search, share your library and read chapters with friends.Add to Discord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