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九,天都山下的雪化了一层。
白天化成水,夜里冻成冰,第二天踩上去是硬的,一脚一个坑,坑沿亮着一圈,像有人拿釉子刷过。官道从山脚一直往南铺,铺到看不见的地方,路上有车辙,有马蹄,有挑担子的人踩出来的一串小坑,一层压一层,谁也盖不住谁。
沈砚走得快。
膝盖肿消下去一层,跨一步还是疼,疼在膝盖骨底下那道棱上,一步一步地磨。他走了一个时辰,走出山道,上了官道。官道上的雪被车碾过,碾成两道槽,槽里是冰,滑,他在槽边上走。
官道两边是麦地,麦地里的雪没人踩过,平得像一张纸铺在地上,铺到远处,跟天连在一起,连得看不出界线。风从北面下来,贴着地面推,把地上的雪推成一层薄烟,薄烟走得比人快,走到前面去,散了,后面又起一层。
路上遇见过两拨人。一拨是往北去的,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装着年货,一坛酒,两挂腊肉,用草绳捆着。推车的老头走得慢,一边走一边拿袖子擦汗,擦完甩一下手,甩出去的水珠落在雪上,砸出一个一个小点。另一拨是往南去的,一家三口,男人挑着担子,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在睡,脸冻得通红,红到耳朵根上。男人跟沈砚擦肩的时候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得很小心,怕担子碰着他。
沈砚让到路的最边上,让他们过去。
过去以后,官道上又剩下他一个人。
他怀里揣着五样东西。三张告示,一张药方纸,一小块蜡,一根青灰色的线,一截青灰色的布。
那截布捏一下是干的。
北面来了一队人。
三个。前面一个骑马,后面两个走着。马是青骢,走得慢,蹄子上裹了布。后面两个背着行李,走得脸上冒汗,脚底打滑,滑一下扶一下旁边那匹马。
马上那个穿素白道袍,袖口一道青纹,背上背着一只匣子,用青布裹着,裹得四四方方。是个女子。年纪跟沈砚差不多,也许大一点。头发用一根木簪别住,别得很紧,脸上没有脂粉,眉毛很直。
她勒住马。
后面两个也站住了。
“这位兄台,”左边那个说,“天都山还有多远?”
沈砚往北抬了抬下巴。
“三十里。官道走到头,上山路。”
“山上的雪化了吗?”
“化了一层。”沈砚说,“白天化成水,夜里冻上。路是硬的,滑。”
后面那个年轻人叹了口气。
“早知道骑马。”
马上那个没搭理他。
“你骑了,行李谁背?”
“可以雇……”
“雇谁?”她说,“腊月二十九,路上的人都回家了。”
年轻人把嘴闭上了。
沈砚往那匹马看了一眼。
那匹马背上除了匣子,还有一只皮囊,皮囊口上结着霜。马走得慢,不是马累了,是骑马的人勒着。
“三位上山,”沈砚说,“是走亲戚?”
“送帖子。”
“什么帖子?”
“天都论剑的序帖。”她说,“十二年一次。”
沈砚抬起头。
“论剑在明年秋天。”
“改了。”
“改到什么时候?”
“明年三月。”
“谁改的?”
她把缰绳换了一只手。
“帖子送到了,日子就定了。”她说,“不是我改的。”
后面那个年轻人插了一句:“我们观里腊月初八就动身了,走到今天才到这儿,路上雪太大。”
沈砚没接。
“为什么提前?”他问。
她没有立刻答。雪从北面下来,落在她肩上的道袍上,白上落白,看不出来。她抬手拂了一下,落下去的还是那层白。
“我师父说,”她说,“早送一天,山上少死一个人。”
沈砚站在原地。
“少死谁?”
“我不知道。”她说,“我师父没说。”
风从北面推过来,把那匹马的鬃毛吹得往一边倒。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道白气。
“兄台是山上的人?”
“是。”
“怎么称呼?”
“沈砚。”
那匹马往前走了半步,被她勒住。
“沈砚。”
“姑娘认得?”
“青冥观有一册谱。”她说,“谱上有个名字。”
“什么谱?”
“《青冥谱》。”她说,“十二年修一次。上册记拳剑,下册是名录。”她把肩上的匣子往上托了托,“我背的就是下册。”
“名录上记什么?”
“七大派门下,有名有姓的人。”她说,“十二年修一次,修一次抄一遍,抄完旧的封起来,封在观后的石室里。”
“抄一遍要多久?”
“去年冬天我抄了五个月。”
沈砚笑了一下。
“那是挺久。”
“抄到一半的时候,”她说,“我抄到两个字。”
“什么字?”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两个字。”
官道上没有人。风把雪从路面上卷起来,卷成一层薄烟,贴着地皮走,走到他们中间,散了。
“十二年前那一册上,”沈砚说,“有我的名字。”
“有。”
“我今年十七。”
“我知道。”
“十二年前我五岁。”
她把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绕紧了,绕到手背上鼓起一道筋。
“我也觉得不对。”她说,“所以我去问了我师父。”
“你师父怎么说?”
“师父说,抄错了。”
“错了就改。”
“改了。”她说,“师父让我用朱笔圈掉,圈掉以后在旁边补上正确的。”
“补的什么?”
“不知道。”她说,“那两个字我圈了,朱笔圈了两道。圈完以后,底下那两个字还在。”
沈砚没有动。
风把他的衣角掀起来,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墨透过纸背。”她说,“我圈在上面,底下那两个字还是看得清。”
“那两个字,”沈砚说,“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你照着抄的?”
“照着抄的。”
“抄的哪一册?”
“前十二年那一册。”她说,“光绪……不是,是我们这一朝的上一册。再往前十二年的那一册,也封在石室里,我没有见过。”
沈砚站在官道中间。
膝盖疼。风从北面下来,一直往南,往他要去的方向吹。他往南走,这队人往北走,走的是同一条路,走过去以后就不在同一条路上了。
“姑娘怎么称呼?”
“叶。”
“叶姑娘。”
她点了点头。
“我姓叶。”她说,“单名一个清商。”
后面两个年轻人已经在跺脚了。
“叶姑娘,”沈砚说,“你上山送帖子,山上有人接。”
“执事堂。”
“到了报我的名字,他们会快一点。”
“为什么要快一点?”
“因为你要赶在年前送上去。”沈砚说,“今天是廿九。明天送不上去,就得等到年后。”
“年后会怎么样?”
“年后山上就有人下山了。”沈砚说,“下山的人多,你找不着要找的。”
她勒着马,往南看了一眼。
南面是官道,官道上什么也没有。
“兄台往哪去?”
“南边。”
“南边哪儿?”
“落马镇。”
“我也听见这个地名了。”她说,“山脚下那个镇。”
“是。”
“镇上有店吗?”
“有。”沈砚说,“两家车马店,一家药铺。”
她笑了一下。那是这一路上她第一次笑,笑得很短,嘴角动了一下就收了。
“你怎么知道我要找店?”
“你背的是下册。”沈砚说,“下册是名录,名录不能淋雪。你那匹马走得慢,不是马慢,是你怕匣子颠坏。”
她把手从缰绳上拿下来,垂下去。
“你看得挺细。”
“山上的人,看惯了。”
她重新把手放上去。
“那我们山上见。”
“山上见。”
她把马放开,往北去。后面两个跟上,一个在前一个在后,把行李背得歪歪斜斜。走出十几步,后面那个年轻人回头看了一眼。
沈砚继续走。走出二十步,听见马蹄声从后面过来,那匹青骢从他身边过去,往前去了。马背上那只用青布裹着的匣子,四四方方,匣子角上磨白了一块。
走出半里,马蹄声听不见了。北面的官道上,那三个人越走越小,走到拐弯的地方,先看不见马头,再看不见马背,最后看不见那只青布裹着的匣子。雪地上留下一行马蹄印、两行人的脚印,印子很浅,风过一遍就填平了一半。
他一个人在官道上走,走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只匣子。
昨夜山上也有一只匣子。紫檀的,大师兄从文书阁里取出来,捧着,一路上没有换过手,进议事殿的时候放在案上,掌门伸手按了一下匣盖,没有接。匣子里分三格,右边一格空着,中间那枚天天在用,左边那枚干透了,跟他怀里那一小块蜡一个味道。
那是印。印是拿来盖纸的。纸上写了什么,盖了印就作数,作数了就有人照着办,办完了人就死了,或者人活了,都跟那张纸有关系。
她背的那一只不一样。她背的是一册名录,册子上记的是名字。名字上去了,人就在这江湖里有了位置,有了位置就有人认得,有人认得就有人找得着。印是往纸上落的,名录是往人身上落的。
两只匣子,一只往北,一只往南。
沈砚走了很久以后才想到一件事:他自己的名字,在那册子上已经躺了十二年。
他不知道那是好事还是坏事。他只知道,那两个字底下被朱笔圈过两道,圈完以后还在。
落马镇在官道边上,四十户人家,一条街。
街是东西向的,街面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是冰。街上没有人扫雪,雪被踩实了,踩成一层灰白的壳。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油的,卖年货的,门都开着,门口挂着红灯笼,灯笼上落了雪,红上压白。有一家门口贴着新写的对联,墨还没干透,被风一吹,下联的角卷起来,卷成一个筒。街东头一家车马店,街西头一家车马店,中间一家药铺,招牌上四个字:杏林堂。
药铺在街中间,门面窄,进深长。门口挂着两串干药,一串是橘皮,一串是不知什么的根,都风干了,挂在檐下,风一过就晃,晃起来磕在门框上,磕出很轻的响。
沈砚掀帘子进去。
一股药味迎面压下来,压得很实,是那种关了一整个冬天的屋子才有的味道——苦的底下压着甜,甜的底下压着一点腥,混在一起,闻久了舌根发麻。靠墙一整面药柜,全是小抽屉,一个摞一个,摞到房梁,抽屉脸上写着字,字很小,密密麻麻,一眼看过去是一片黑的。柜前一条长案,案上一台药碾,碾槽里还剩一点没扫干净的末子。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穿一件灰布棉袍,袖口磨得发亮。他正在用秤称一味药,称得很慢,一味一味地添,添一味就把秤杆端平了看一眼,看完了再添下一味。
沈砚在柜台前站住,等他称完。
等了很久。
老头把最后一味添进去,把纸包好,用线捆上,捆成一个十字,放在案角上——那是给上一个抓药的人留的,可店里除了沈砚没有别人。
老头这才抬起头。
“掌柜。”
老头抬起头。
“抓药?”
“不抓药。”沈砚说,“打听一个人。”
“谁?”
“昨夜来敲你门的那个姑娘。”
老头手里的秤停在半空。
秤杆翘着,秤砣往下坠了一寸。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她给你钱了没有?”
沈砚没听懂。
“什么钱?”
老头把秤放下。
“她给了我一小块银子。”他说,“够买我半间铺子。她说三日后……不,她说腊月三十夜里来取。”
“取什么?”
老头没答。
“她要的什么药?”沈砚问。
“我不能说。”
“为什么?”
“那味药的名字一出口,”老头说,“我这个铺子就开不下去了。”
“她要的你配了没有?”
“配了。”
“配了?”
“配了。”老头说,“她要的我不配。”
沈砚站在柜台前。
“什么意思?”
老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得很慢,擦完了还是放在围裙上。
“她要的那个,是杀人的。”他说,“我给她配的那个,是救人的。”
“你怎么知道她要的是杀人的?”
“那味药,”老头说,“吃了以后死人,验不出来。”
柜台上摆着一排小抽屉,抽屉上写着字,字很小,沈砚不认得。
“她怎么跟你说的?”
“她说,是救人的。”
“你信不信?”
老头把那排抽屉里的一个推进去,推进去的动静很轻。
“我信不信不要紧。”他说,“她说年前要用。今天是廿九,她说明晚来取。我把药配好了,包了两包。”
“两包?”
“一包是她要的,我没有配。”老头说,“一包是我配的。她来了,我给她我配的那一包。”
“她要是不肯呢?”
“她给了银子。”老头说,“银子我收了。收了银子就得给药。可我不能叫一味药从我的柜台上出去,出去以后死人。”
柜台上摆着一排小抽屉,抽屉上写着字,字很小,沈砚不认得。柜角压着一包黄纸包的东西,包得方方正正。
沈砚把柜台上那几样东西挨个扫了一遍:一台秤,一台药碾,一叠黄纸,一卷线,一把切药的小铡刀,刀口上有一点锈,锈是暗红的。老头的手一直放在围裙上,那双手很大,指节粗,指甲缝里是黄的,黄到洗不掉。
“她几时来的?”
“昨夜亥时。”
“一个人?”
“一个人。”
“说了什么别的没有?”
老头想了一下。
“她说了一句。”
“什么?”
“她说,”老头说,“过了年就晚了。”
沈砚出了药铺。
街上起风了。灯笼被吹得晃,晃成一道一道的红。有一家门口在放炮仗,一小挂,点着了噼啪几声,响完就完了。硝烟贴在地面上不走,被风推着,推到街东头才散。
有人在叫孩子回家吃饭。叫了两声,第三声没叫出来,被风堵回去了。
门一扇一扇地关。关到最后,街上只剩两家车马店的灯还亮着。
沈砚站在街中间。他把怀里那五样东西按了一遍——三张告示,一张药方纸,一小块蜡,一根线,一截布。按完了,往南走。
出了镇子就是官道。官道往南,往南是她去的方向。
他走了十几步,忽然站住。
——掌柜说,她腊月三十夜里来取。
今天是廿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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