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往南追了二十里。
掌柜说,她腊月三十夜里来取。
今天是廿九。往南四十里没有第二个镇,也没有第二家药铺。她要回来,就得在这一带落脚,不会走远。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雪地。脚印一直往南,踩得很稳,深浅一样,没有一处乱。走的人不急,也不躲。
天黑下来以后雪停了,天上一颗星也没有。云压得很低,把雪光反下来,路是白的,白得能照见人影,照见路边的树,树也是白的,白到一半就断了——再往上是黑的,跟天连在一起,分不出来哪是树哪是天。
他追出落马镇,追过一片桑林。桑林里没有叶子,只剩枝,枝上挂着雪,挂得很匀,一根一根,密得像一排梳齿。风从林子里过去,枝子一起响,响声很轻,是那种干透了的东西互相碰的响法。追出桑林是一片麦地,麦地里的雪没人踩过,平得像新铺的纸;走到麦地中间,那一平如纸的雪地上,出现了一行脚印。
脚印拐向官道西边。
脚印小。
沈砚顺着脚印走,穿过麦地,走到一处废驿。
废驿在官道西边。屋顶塌了半边,塌下来的那半边压在里头,没塌的那半边还剩下三面墙。门没有了,门框还在,门框上头原来钉过一块匾,匾没了,钉子还在,钉子上挂着一根断了的绳。
沈砚站在门框外面。
里头有火。火很小,堆在墙根底下,烧的是从塌了的房梁上劈下来的木片,劈得细,烧得快,火光一跳一跳,把墙上那个人的影子照得忽大忽小。
她坐在火那一头,斗篷裹着,膝盖抱在怀里。
斗篷的下摆少了一块。
沈砚在门框外面站了一会儿。
他把肩上的雪拍下去,拍完还是站着。火光照不到他这一边,他站在黑里,能看见她,她看不见他。她在火那一头把斗篷往上拉了拉,拉到肩上,两只手在袖筒里拢着,拢成一小团。她身边靠着墙的地方放着一个包袱,不大,瘪的。
他迈过门框,走进去。
脚底下的雪被踩实了,踩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
那一瞬间她眼里有一件别的东西——不是惊,是那种早知道他会来、又不希望他来得这么快的神情。只一息,收得很快,收完就平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路上有脚印。”
“雪地上有脚印不稀奇。”
“你的脚印小。”沈砚说,“而且你走路,脚跟先着地,脚尖往外撇半寸。我在苇荡见过。”
她往火里添了一片木片,火蹿高了一截,照见她的脸。脸上有灰,额前一绺头发贴在汗上,贴在额角上,汗把灰洇开一小片。她没有擦。
“坐。”她说。
沈砚没坐。他站在门口,站在火照不到的地方。
“那味药,”他说,“买给谁的。”
火响了一下。
“我师父。”
“你师父中的毒,谷里没有药?”
“有。”
“那为什么要跑到镇上买?”
“因为谷里的药,认得出来。”她说,“谷里带出来的药,一闻就知道是谷里的。我师父的病,谷里只有三个人知道是谁下的。药方是第四个人写的。”
“第四个人是谁?”
“不知道。”她说,“药方是我从师父枕底下摸出来的,摸出来以后我抄了一份,原件放回去了。”
沈砚往前走了两步,走进火光里。
“那为什么有毒?”
“有毒的药也是药。”她说,“用对了分量。”
“分量不对呢?”
“分量不对,人就没了。”
“你师父的病拖了多久?”
她往火里又添了一片。
火光跳上来,把她眼睛照得亮了一下。
“十二年。”
沈砚站在那里。
废驿里静了一下。风从塌了的那半边灌进来,绕着火转一圈,把火苗压矮一截;火矮了,墙上的人影就长一截,一直长到房梁上。房梁上有一块熏黑的地方,是更早以前有人在这儿生火留下的,黑得很旧,边上还挂着一圈一圈的烟痕。
“你说你要赶在年前用。”
“是。”
“为什么过了年就晚了?”
“因为过了年就晚了。”
“晚了什么?”
她把手里最后一片木片掰断,掰成两截,一起丢进火里。
“沈砚。”
“嗯。”
“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问清楚。”
“我能问一样。”
“哪一样?”
沈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是那截青灰色的布。
“这个是你撕的。”
她抬起眼睛。
“是。”
“撕下来干什么?”
“包东西。”
“包什么?”
她把手伸出来,伸到火上烤,烤了一会儿,翻过来烤手背。她的手不大,指头长,虎口上有一道旧疤,疤是白的,已经平了。
“剑。”
“什么剑?”
“山门外插着的那一柄。”她说,“我在山门外看见它插在雪里,插了三天。守山的弟子说,弃在山门外的兵器,三日不取,收归刑堂。我说那是我捡的。”
“他信了?”
“我给了他二两银子。”
沈砚笑不出来。
“你为什么把剑还给我?”
“我用不惯。”
“那是我的剑。”
“是你的。”她说,“剑柄上那截穗子,也是你的。”
沈砚把布捏紧了。
“那截穗子在黑石岭扔过一次。”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扔的时候我在。”她说,“你后来又回去捡了。”
火里的木片烧断了,塌下去一层,火星往上飞了一串,飞到半空就灭了。
“扔了又捡回来的东西,”她说,“比没扔过的金贵。”
沈砚在她对面坐下来。
火在中间,他和她各占一头,中间隔着一尺半。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投成两个大黑影,影子连在一起,分不出来哪条胳膊是谁的。
沈砚从怀里把那张纸掏出来。
纸折了四道,三道竖的,一道横的,横的那道压在最上面。他递过去。
“你的。”
她接过去,凑到火上展开。纸上是一列药名,字很小,写得急,末尾有一个花押,押是个残的,只写了半边。
“你一直带着?”
“第一夜在破庙里捡的。”沈砚说,“带了这些天。”
她把纸合上。
“这上头的方子是我抄的。”她说,“抄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最后一味。”她说,“我照着原方抄,抄完才发现,原方本身就是错的。”
“谁的原方?”
“不知道。”她说,“我从师父枕底下摸出来的时候,就是那样。”
她把纸往他这边递。
“你留着。”
“你不要了?”
“我要回谷里去。”她说,“回谷里的人,身上不能带外头的纸。”
沈砚接过来,把四道折痕压回原处——三道竖的,一道横的,横的那道压在最上面。他揣回怀里,跟那三张告示、那一小块蜡放在一起。
“山上有人在找你。”
她把手往袖筒里缩了缩。
“我知道。”
“执事昨天带人下山问过。”
“问什么?”
“问一个药王谷的姑娘,什么时候来的,住在哪儿,买了什么。”
“你怎么答的?”
“我没答。”沈砚说,“他问的时候我不在山上。我在阶上。”
她抬起眼睛。
“你在阶上?”
“跪了两百一十阶。”
火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
“跪完以后呢?”
“跪完以后,掌门出关了。”
她低下头,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手心手背都烤了一遍。
“掌门问起我了吗?”
沈砚张了张嘴。
他想说的是:掌门派人下山请你。他甚至想把那句话原样说给她听——我见她,不为她,为她师父;药王谷的谷主,十二年前欠我一件事。
他一句也没说。
因为说那句话的时候,议事殿里还站着执事,站着谢无衣,站着半个山上的人。掌门没有让他传话,掌门只是当着那些人的面说了出来,说得谁都听见了。
“没有。”他说。
“哦。”她说。
她把这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了。
“你找的那味药引,”沈砚说,“找到了没有。”
“没有。”她说,“找了半年,一点影子也没有。”
“你上回说,我是你的药引。”
她抬起眼睛。火光在她眼里跳了一下。
“我说过。”
“那是玩笑话。”
“是玩笑话。”
“明晚你取的,不是药引。”
“不是。”
“是什么?”
她把火里最后一点木片拨散了,拨成一小堆火星,火星往上飞了半尺,灭了。
“是能让我再多找半年的东西。”
“明晚你去取药。”他说。
“是。”
“我跟你去。”
“不行。”
“为什么?”
“你去了,掌柜就不给了。”她说,“掌柜已经认得你了。你去过一次,他就知道有人在问。”
沈砚把手里那截布捏了一下。
“你在哪儿等?”
“旧驿。”
“我回来的时候天亮了。”她说,“你别在这儿坐着,冷。”
“我不冷。”
“你会冷的。”
火小下去一截。她往旁边挪了挪,把斗篷的一角掀起来,掀到他这一边,盖在他膝盖上。
盖上来的时候带着她身上的味道。药味,很淡。
沈砚没有动。
“你睡吧。”她说。
“我不睡。”
“你不睡,明天走不动。”
“我走得动。”
她把斗篷收回去一半,裹住自己,靠着墙,闭上眼睛。
废驿里只剩下火响。
木片烧断了,塌一下;烧断了,塌一下。外面的风从塌了的那半边灌进来,绕着墙根转一圈,转到火上,把火苗压歪,压歪了又直起来。墙上那两个影子也跟着歪,歪完了又直,直起来以后还是一个。
沈砚坐在火这一头。
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她说那味药是给她师父的。她说她师父的病拖了十二年。
十二年。
他在山上过了十七年,他知道的山上的事,都是这十七年里的事。十七年往上,山上的事他知道得很少。可他记得一件事:他小时候问过师父,山上为什么从来没有药王谷的人来过。师父说,药王谷不问江湖事。他那时候七岁,听完就跑出去玩了,没有往下问。
现在他往下问了一句:不问江湖事的人,为什么要派一个十七岁的姑娘下山?
他又想:她说过了年就晚了。
一个拖了十二年的病,怎么会过了年就晚?
除非那味药不是治病用的。
除非那十二年,不是一个病人的十二年。
他把这三句在心里摆成一排,摆好了又推倒,推倒了再摆。摆到最后,他发现三句话中间缺一样东西——他不知道她师父是谁。她从来没说过药王谷的谷主姓什么,他也没问过。他只知道她是从谷里出来的,出来的时候带着一样任务,任务是什么,她只说过一半。
火里的柴响了一声。
他听见她在那边躺下去,斗篷铺在地上的声音很轻。
他没有睡。
他往火里添了两片木片,添得很轻,怕吵着她。火又高起来一点,照见她那一边:斗篷裹成一小团,肩膀一起一伏,脸埋在领子里,只露出一绺头发。她睡得很浅——他听得出来。人睡着了呼吸是长的,她的短,隔一会儿就换一口气,换得勤。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了年就晚了。
今晚是廿九,明晚是三十。三十过去就是正月初一。
他在心里数了一遍,还有两天。
废驿外头,雪停了,天还是黑的。官道上那一行小脚印从北面来,到废驿门口拐进去,拐进去以后就没有了。
往南的那一段,雪是平的,一平如纸,一直平到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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