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天亮的时候火灭了。
沈砚醒过来,先看见墙。火堆那一头空着,斗篷不在那里,人也不在那里。灰是冷的,灰上压着两块没烧完的木片,露出来的那两头是黑的。
他坐起来。
斗篷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他膝盖边上,四个角对齐,压得平。
他把手放上去。布上还有一点温,不多,也就是一层。
他站起来,走到门框那里。
外头的雪地上一行脚印,往东,一直通到官道上。官道上的雪被车碾过、被马蹄踏过、被人踩过,那行脚印上去就混在里面,再也分不出来。
昨天她说,明晚去取药。
今天就是明晚。
她提前去了。
他把火堆拨了拨。灰底下还有一点红,红了一会儿,黑了。木片是他昨夜添的,最后一片烧剩的压在灰上,两头黑,中间焦。
昨夜他睡得不好,中间醒过两回。第二回醒的时候火还亮着,她在添木片,添得很轻,他睁了一下眼又闭上了。她添完那片就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斗篷叠好放在他膝盖边上,四个角对齐——她把东西收得这么整齐,是把这一夜当成过完了一夜。
沈砚站在门框底下,往东看。
天是灰的,云压得低,雪没有停,也没有下大,就是那么一层,细细地筛。远处响了一声爆竹,很远,闷在雪里,响完以后什么也没有。
他把斗篷抖开,抖掉上头的雪,搭在胳膊上,往东走。
官道上的雪被车碾成一条槽,槽里的雪是脏的,黑的,踩上去发闷。他走过桑林的时候,林子里的枝子响了一阵,响声跟昨天夜里一样,只是白天听着不那么冷。
到落马镇的时候,鞋面上那一层雪化了,湿到脚背。
靴子上沾的雪在走的时候掉,掉一路,走过麦地,走过桑林,上了官道。
落马镇在年三十这一天醒得比平时晚,也热闹得比平时早。
街上的人多了。有几个孩子在街中间放炮仗,炮仗是拆开来单个放的,一个一个地点,点着就跑,跑了回头看。街两边家家门口贴了新对联,红纸黑字,字是新写的,墨味还散在风里。卖年糕的把蒸笼掀开,白气冒上来一大团,把门口那一小块天遮住;白气散了以后,蒸笼里的年糕上盖着一层红点,是拿筷子蘸了红曲点的。
沈砚在街口站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都往家里去,没有人往街上来。他一个人往前走,走过两个挑担子的,走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走到街中间。
有个老头坐在门槛上写对联。一张小案,一支笔,一碗墨。写完一副就晾在地上,晾干了卷起来,递给旁边等着的人,等的人手里捏着两文钱。
老头抬起头看了沈砚一眼。
“后生,要一副不要?”
“不要。”
“不要也拿着。”老头把一副已经晾干的对联塞到他手里,“年三十,拿一副对联回家,一年都不空。”
沈砚把那副对联结在手里,走了几步,不知道往哪儿放,卷起来,塞进袖子。
药铺的门开着。
他在药铺对面的布幌子底下站住。布幌子挂得低,风一过就拍在脸上,他没有动。
从幌子的缝里,他看见药铺里那半个柜台,看见掌柜灰布棉袍的背影,还看见柜台前面站着一个人。
灰青色斗篷。
斗篷下摆少了一块。
“这不是我要的。”
她的声音从药铺里出来,不高,压得很平。
“是我配的。”掌柜说。
“我要的不是这个。”
“你要的那个,我不配。”
“为什么?”
“吃了死人,验不出来。”
药铺里静了一下。
“我救人的命。”她说。
“你救谁的命,我不管。”掌柜说,“我这间铺子在这儿开了三十七年,我爹手上接过来的。这回你拿来的银子,够买我半间铺子。半间铺子的银子,我收。可我不能叫一味药从我的柜台上出去,出去以后死人。”
“银子你收了。”
柜台上有东西转了一下,转了大半圈,停下来——是那块银子被推了回来。
“银子我不要。”
“那你把药给我。”
“药我给了。”
沈砚从幌子的缝里看见她把那包黄纸拿起来,在手里捏了一下。
“这包药救不了人。”
“这包药救不了你那一个人。”掌柜说,“可这包药也害不死人。姑娘,你要的那味,中州十三郡只有三个地方有。一个在京城,一个在谷里。”
“还有一个呢?”
掌柜没有接这句话。
药铺里又静了一下。这回静得长。
“还有一个地方,”掌柜说,“我说出来,我这铺子还是开不下去。”
她把手里的黄纸收进怀里。
“银子你留着。”她说,“正月十五以前,我要是还活着,我再来一趟,买你两个月的药。”
“姑娘。”
她已经转过身了。
“今天是年三十。”掌柜在里头说,“什么事都过了年再说。”
她把门推开,出去了。
沈砚往旁边让了一步,站到布幌子外头。斗篷还搭在他胳膊上,他没找到机会还给她。
她推门出来,一抬头就看见了他。她的脚步在门槛上停了半息,然后接着走,走到街上,走到他面前站住。
“药拿到了?”他说。
“拿到了。”
“给我看看。”
她把手往后收了收,收到斗篷里。
她那只手收进去的时候,斗篷绷了一下,绷出右边肩膀的形。她的肩膀比来时窄了一点——这些天没怎么吃东西,人先瘦在肩上。
“不能看?”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看完会问我。”
“我已经要问了。”沈砚说,“那味药,做什么用的。”
“救人。”
“救谁?”
“一个不能死的人。”
风从街东头过来,把两个人的衣角都往西吹。她怀里的黄纸包是硬的,隔着斗篷顶出一个小小的方角。
“你不信。”她说。
“我信一半。”
“哪一半?”
“我信你要救人。”沈砚说,“我不信那味药是药。”
她抬眼看他。
看了很短的一下,就把眼睛移开了。
“沈砚。”
“嗯。”
“你回去吧。”
“回哪儿?”
“山上。”她说,“今天是年三十,山上要吃年夜饭。”
街东头来了三个人。
镇上的狗先叫起来。一条叫了,远处跟着叫,叫成一片,叫了几声又停了——狗认得出人,穿着一样的衣裳、走一样的步子的人,狗不认。
三个人都穿青袍,走得很齐,走路的步子一样大,一样快。镇上的人让开一条路,让完了回头看——年三十的镇上,穿青袍、悬剑的人不多。
三个人走在雪地上,脚下没有声音。沈砚看了一眼他们的鞋底:白的,一路踩过来,雪没有化在鞋上——从山上下来的,走了大半天,鞋底的泥早被雪搓干净了。
走在最前面那个人沈砚认得。执事堂管事的,姓宋,山上的人都叫他宋执事。
宋执事也看见了他。
他走过来,脚下没有停的意思,走到跟前才停。
“沈师兄。”
“宋执事。”
“你也在山下。”
“下山办事。”
“掌门让你办的?”
沈砚的脚在雪地上没有动。
宋执事等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你不答,我就当不是。”他说,“我今天来,是奉掌门的令。”
“什么令?”
宋执事看了一眼他旁边。
她在那里,站在半步之外,斗篷裹着,手拢在袖子里。
宋执事把手抬起来,朝她拱了拱。
“姑娘,”他说,“借一步问一句——姑娘是从药王谷来的?”
她把斗篷往肩上拉了拉。
“是。”
“姑娘贵姓?”
“苏。”
宋执事那只抬起来一半的手停在半空。
很短的一下。
然后他把手放下去,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张纸,折过,折成一小方。
沈砚的眼角动了一下。
那张纸的折法他认得。四道折痕,三道竖的,一道横的,横的那道压在最上面。
他怀里也有一张这样的纸。
“掌门有令。”宋执事把纸递过去,“见着人,把这张帖子送上。请姑娘上山。”
她伸手接过来。
“为什么请我?”
“回姑娘,”宋执事说,“掌门说,请您上去,不为您,为您师父。”
她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动了一下。
“药王谷的谷主,”宋执事说,“十二年前欠我们掌门一件事。这件事,掌门要当面跟人说。”
“跟谁说?”
“跟谷里的人说。”宋执事说,“谷主来不了,您来也一样。”
街上一挂炮仗响起来,噼噼啪啪响了一串,硝烟从红的纸屑里冒出来,贴着地面往西走。
她低头看手里的帖子。帖子没有拆开,折着,四道折痕,三竖一横。
“我会上山的。”她说。
“什么时候?”
她抬起头。
“过了年。”
“过了年哪天?”
“我再说。”
宋执事看了她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我初三回山。”他说,“姑娘要是初三以前动身,路上好走。”
他朝沈砚拱了拱手,转身带人往街西头去了。三个青袍走在街上,走出很远还看得见,因为这条街上只有他们还穿着那么素。
街上的爆竹又响了一串。
她站在原处,手里那张帖子没有收起来。
“他刚才停了一下。”她说。
“什么?”
“我说我姓苏的时候。”
沈砚站在雪地上。
“他的手停在半空。”她说,“停了一息才收回去。”
风把她鬓角的一绺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理。
“你师门的人,认得我。”
沈砚张了张嘴。
他想的不是这一句。
他想的是那张帖子上的折痕。
四道。三道竖的,一道横的。
天底下折纸的人,十个里有九个是先横后竖,折成一方,收进怀里。先竖着折三折、再把最后一道横着压上去的人,一万个里未必有一个。周二说过——折纸的人先竖着折三折收起来,后来有人展开,看完了,照原样折回去。折错的人才会横着折;竖着折惯了的人,手上记的是竖的。
他怀里那张纸,也是先竖后横。
派他下山的那张。
那天在山门口,他只看了一眼:青袍,灰氅,黑马额上一撮白,一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把折好的纸递给他,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张脸,他现在想得起来。
两张纸,同一个人折的。
一张把他支下山,一张把她请上山。
一进一出。中间隔着十几天,隔着一路的雪。
“沈砚。”她说。
“嗯。”
“我走了。”
“你去哪儿?”
“我说了,过了年上山。”她把帖子折起来,折成一小方,塞进斗篷里,“上山以前,我还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事?”
她转过身,往街东头走。
走出七八步,她站住了,背对着他。
“沈砚,你不该在门外听。”
“我已经听了。”
“那你就该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跟人说我姓苏。”
她往前走,一直走到街东头,拐过去,看不见了。
斗篷还在他胳膊上。她没有提,他也没有提。
街上只剩下爆竹的纸屑,红的,一片一片,落在雪上,落在车辙里,落在沈砚的靴子旁边。
他站在那里,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张纸。
街上还有两个孩子在捡哑炮,捡到一个,剥开纸,把里面的药倒成一堆,用火折子去点。点着了,一小团火亮一下,灭了,两个孩子笑起来。
沈砚在那儿站了两息。
四道折痕,三道竖的,一道横的。
横的那道,压在最上面。
年三十的天黑得早。镇上的人家一户一户地上了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街西头亮到街东头。
沈砚往街东头走。
天已经黑透了,雪还在下,细细的一层。街上的灯都亮了,一家的灯照亮门前一小块地方,两块灯中间是黑的,他走在灯和灯中间。
镇东头一家车马店,门口挂着两盏灯笼,灯纸上写着悦来两个字。
车马店后头有个柴房。
柴房里应当有一个人——白眼睛,二十年前把印交出去,当着祖师说过这辈子不再上那座山。那个人今天早上就该听说了:有人跪了两百一十阶,掌门辰时出关。
那个人上一回跟他说过一句话:你走过去了,你以为是你自己走的。
沈砚今天要拿那张帖子去问他。
问他,那张纸是谁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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