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半夜,天亮时停了。
陈九拎着锹到村委会,院里已经站了一圈人。墙根的石灰水没干,宋有田卷着裤腿,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
“上头冲下来不少泥,今天分段清。上段三家,中段五家,下段……”
他翻了翻纸,抬头问:“沟底那一截,谁去?”
没人应。
“淤了两年了。”有人在墙根说,“里头那截老树根,年年刨,谁也没刨动。”
姚得水蹲在碾盘上,抬眼瞧见陈九。
“九娃正好。你刚回来,自己的地又在底下,清通了先用水。”
陈九昨天下午才看过,知道最厚的泥堵在哪儿。
“我下去。”他说,“上面刨出来的泥往岸上堆,别全顺水冲下来。我一边刨一边堵,白费工。”
宋有田点头,朝上段的人摆了摆手:“听见了?都往岸上甩。”
到了渠边,他又找来两根麻绳,各拉了拉,试过牢不牢。
“这根给你系腰上。我在上头看着,站不稳就喊。”
下段紧挨着陈家的地。塌了一边的青石泡在浑水里,另一侧还能落脚。陈九坐到渠沿,先探了探底,才把腿放下去。
稀泥没到膝盖,底下还有一层软的。他扶着渠壁慢慢站稳,抬头让上面把锹和镐递下来。
镐尖下去便陷在泥里,碰不着实处。陈九先用锹把浮泥甩上渠帮,挖出一块能站脚的地方。
上头两段的镐声一前一后,中间夹着拉话。轮到他这里,锹一拔,泥里便咕嘟冒泡。
挖到手腕发酸,镐尖终于磕上了硬东西。
他放下工具,蹲下用手扒。泥退开一片,露出个朝上的树墩断面,黑沉沉的,边沿还有旧锯口。
树根往两侧扎,一根没进渠底,另一根横过来,挡了大半条水路。上面挂满枯草,草里又兜着细泥。
陈九扣住断面,试着晃了晃。
纹丝不动。
宋有田在上头问:“多大?”
“主根没露全。挡水的是旁边这一根。”
陈九把浮草扯开,往根底下探了探。那一侧尚有空隙,再清出些泥,或许能把水绕过去。
“先别拔整棵。”他说,“帮我递根绳下来。”
另一根绳绕上横根,两人在渠沿拉,他在底下用镐撬。绳子绷了三回,根只露出一小段,陈九脚下的泥倒松了一片。
他赶紧扶住渠壁:“停。底下还扣着,硬拉不行。”
绳松了。他蹲在泥里喘匀气,换了个方向,沿横根一点点清泥。
日头翻过东梁,渠底热起来。汗淌进眼皮,涩得他睁不开眼。他拿手背蹭了一下,脸上便多了一道泥。
午后,上段的人陆续收工。宋有田到上头查水口,绳头交给了留在渠边的人。有人扛着镐路过,朝底下瞧了一眼。
“还没弄开?”
“快到根底了。”
“那玩意儿,早年就没人能弄动。”
陈九没再应。整棵树墩他弄不动,横在水路上的这一截,总得试一试。
“九哥!”
小满牵着牛来了,把牛拴在坡上,蹲到渠沿。
“我给你带了半壶水。我娘烙饼,还剩一块。”
饼用布包着,边上凉硬了。陈九接过来,在干净的布角上擦了擦手,咬下半块。
小满瞧着渠底:“这树多粗啊,上半截呢?”
“没见着。”
“谁锯的?”
陈九看了一眼断面:“等我上去,问问。”
“去年我在这儿放牛,牛不吃旁边那片草。”小满指向树墩后面,“老把头往回扭。”
陈九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只有泡过水的杂草,倒的倒,伏的伏,没看出特别的。
他把剩下的饼吃完,仰头喝了几口水,再将镐刃送进横根底下。
泥已经掏开,这次能使上劲了。
他压一下,停一下,听着木头里细细的裂声。第三回,横根豁开一道口。第四回,镐柄骤然一滑,断裂的木茬弹起,从他右手背上划了过去。
先是一凉,跟着火辣辣地疼。
陈九往前一扑,撑住了树墩。血沿着指缝落在黑木上,顺一条细裂缝渗下去。
“九哥,你手出血了!”
“看见了,别下来。”
他收回右手,左手按住伤口。手背豁开一条口子,弯指头时疼得一跳。
小满急着去解饼布。陈九接过那块干净布,绕着伤口缠住,露出掌根,抬起胳膊缓了一阵。
血慢慢止住了,疼却还在跳。
他低头去看撬开的根,想借树墩撑着站稳。掌根一落上方才渗了血的位置,那股跳疼忽然轻了。
陈九怔住。
他没有马上移开。黑木贴着掌心,凉意缓缓往里浸,裹在布下的手背,竟渐渐不疼了。
“咋了?”小满在上面问。
陈九抬起手,看了看血布,又看那块木头。
布还是红的。木纹里的血却不见了,只剩一道窄缝,往中间分出两个细岔。
“没事。”他说,声音比方才轻。
那截横根已经裂开。他换左手持锹,把卡在缺口里的细泥一点点挑出来。水先从锹刃旁挤过一线,接着卷走了两片浮草。
陈九将松动的断根往旁边拨了拨。
浑水猛地往前涌了一截。
“通了!”小满站起来,沿着渠边往下跑,“九哥,往你家那边走了!”
陈九撑着渠壁,跟着那道水看过去。
水绕开树墩,沿着清出来的沟口,一点点漫进干了多时的旧支渠。石缝被洇黑,枯叶往前挪,到田头拐了个弯。
他站在泥里,终于松开了一直绷着的肩。
这一天的工,没白下。
宋有田回来时,水已经过了那道弯。他看了看缺口,又看看陈九裹着的手。
“行了,今天到这儿。根先留着,别再撬。”
绳头重新拉紧。陈九踩住渠壁的石缝,上到一半,两条腿直抖,宋有田伸手拽了他一把。
他坐上渠沿,半晌没站起来。
小满在旁边指着水笑:“我爹说刨不动,你给刨开了。”
“开了个口,还得看走水。”陈九也笑了一下,“明天你来看牛,替我瞧着,别让草又堵上。”
“行。”
回到家,他把镐立在墙角,想先洗去手上的泥。他娘从灶屋出来,一眼瞧见那块血布。
“手怎么了?”
“木茬划的。”
她拉过他胳膊,解开布看了看,脸便沉下来。
“这也叫划的?你回来还往背后藏。”
陈九坐在小凳上,由着她拿水和干净布过来。她动作放得很轻,嘴上却没停:“明早去卫生室瞧瞧,别以为不疼就没事。”
“知道了。”
伤口重新包好,他才去端饭。
灶上是红薯稀饭,一碟腌辣椒。他吃到第三碗,胃里还是空,伸手拿筷子,指头忽然滑了一下。
“还添不?”他娘问。
“够了。”
陈九把碗放下,喘了口气:“渠底那棵树,什么时候锯的?”
“老早就剩个根了。”
“上半截呢?”
她想了想,摇头:“没见过。你问它干啥?”
“今天挖着了。”
“往后绕着它挖。地没种上,手先废了,值当不?”
陈九没争,伸出左手,把她面前的空碗收过来。
东屋的灯亮到很晚。
他翻到昨天那一页,在渠口的记录后添了两个字:已通。往下,本想写手伤,笔尖停了停,却先画出一条窄缝,又从中间分出两个细岔。
画的是那一小块木纹。
他把本子摊在桌上,伸开右手。布下只觉着发紧,白天那股火辣辣的疼,再没回来。
天没亮,他娘端着灯进来,想看看布有没有再渗血。
布解到最后一层,她的手停住了。
“九娃,你醒醒。”
陈九睁眼,灯光正照着他的手背。
豁开的地方竟合上了,剩一条细线。线的中段,又分出去两道更细的,朝指根延伸。
“昨儿还张着口。”他娘用指头在旁边虚比了一下,“咋长这么快?”
陈九猛地坐起,腰上却像被拧住,疼得他弯了下去。
她连忙扶住他。
“慢点!腰也伤着了?”
他没顾上答,伸手去够桌上的本子。翻到昨晚那一页,纸上的三岔线躺在灯底下。
他把右手放到纸旁。
一粗,两细,分岔的位置几乎一样。
渠底那截木头上的纹,怎么到了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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