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到地头时,先看了水。
昨天清开的渠口还通着,水贴着青石往下走,到了他家田边,积出一小片湿土。
他站着看了一阵,才把镐搁下。
腰使不上劲,弯一会儿就得直起来缓缓。手背却只剩那道细线,攥住镐柄也不疼。他娘早上拉着看过两回,想不明白,陈九自己也说不清。
小满牵牛过来,一眼就瞧见了他的手。
“布呢?”
“拆了。”
“昨天流那么多血。”
陈九把手翻过来:“别到处讲。还没弄明白。”
小满点头,蹲下去看那截旧茬。陈九一镐落下,茎子裂成两半,根却还扣在土里。他换个方向慢慢撬,拔出来时,根底挂着一层白。
东边田茂才的苗已经齐整成行。自家这一亩三分,翻开的地方还不到半垄。
“他那边啥时候下的种?”
“谷雨前。他家的种都是自己留的。”
陈九往那边望了一眼,没再问。
先把眼前这一小块弄出来。地还没摸清,手头那点钱,不能一把都撒进去。
半垄撬完,他蹲在垄头歇气。起身时腿有些木,右手往下一撑,按进了垄边那丛灰灰菜里。
掌心忽然一凉。
跟昨日贴住黑木时很像,却又不一样。这回凉意到了腕子,嘴里竟跟着泛起一股腥气,像含了一口渠底的水。
陈九立刻抬手。
腥气退了。
他低头看那丛草,叶片有些软,细茎贴在垄边。手里没破口,嘴里也没吃东西。
他把右手重新放上去。
凉腥又从舌根冒出来。
“九哥?”
陈九没应。他蹲着挪开两步,换到一株狗尾草旁。手掌贴上去,这回舌头底下发涩,像刚从灶膛里扒出的灰。
他松开,又试了试渠帮的野枸杞。
枸杞枝上都是新叶,指肚触着嫩茎,什么也没有。
单把手按在白土上,也没有。
他站在渠边,望着自己的右手。昨天那截黑木、夜里合上的伤口、手背多出的细线,一样样从脑子里过。
他原以为只是伤口长得快。
小满把牛牵到旁边,牛卷走一口草,剩下半截节节草还在晃。陈九蹲下去试了试,有一点淡淡的凉,比灰灰菜轻。
他又回到那丛灰灰菜前,最后碰了一回。
还是那股凉腥。
陈九翻开本子,写下三样草的名字,后面记了各自的感觉。写到狗尾草,他停了一下,没把脑子里那句“缺灰”落上去。
嘴里像什么,还不一定是它缺什么。
他将铅笔夹回本子,抬头时,小满正学着他,把掌心盖在狗尾草上。
“我咋啥也没摸着?”
“你想摸着啥?”
“不知道。看你摸半天了。”
陈九把他的手拨开,免得压断草茎。
“我也还没摸明白。”
下午,他没急着接着翻整块地,只把渠边那一个角收拾出来。杂根挑掉,大土块敲碎,量了四步见方。
小满坐了一会儿,牵牛去了西头。日头偏西,他又跑回来,隔着半条沟就喊。
“九哥,那边倒了一堆苗!育剩下不要的!”
陈九拎起锹,跟他过去。
粪堆旁散着一片苗,泥还是湿的,根缠成了团。几块碎苗盘压在烂叶下,有的叶子黄了,有的茎折在中间。
“谁倒的?”
“没瞧见。西头那几家前阵子都育了苗。”
陈九蹲下,把最上面的烂叶拨开。
他在站里管过三年苗。捏茎、翻叶、看根,手上这些活儿做熟了,哪一株烂得透,哪一株只是蔫,多少能分出来。
可有一株实在蔫得厉害,叶片卷着,茎子歪在泥上,连小满都不愿捡。
“这个没用了。”
陈九的右手才贴上去,嘴里便起了一股凉腥,比地头那丛草还重。
他停住,将缠在下面的根慢慢理出来。
根还带着白,茎也没折断。
“先留它。”
小满从旁边挑了棵叶子更绿的:“这个强。”
陈九接过来,捏了捏茎基。外皮一滑,露出里面发黑的地方。
他把苗转给小满看。
“绿在上头,底下已经坏了。”
小满咧了咧嘴,把它搁回去。
陈九接着挑。有的干得像柴,一折就断;有的根须一扯便脱,剩下一股烂气。这些碰在手里,没有先前那种感觉。
他却不敢凭这一条就分死活。渠边那丛看着好好的枸杞,也是什么都没有。
每留下一株,他都把茎根重新看过,轻轻搁到一块湿土上。
挑出六株以后,掌心渐渐热起来,胀得发紧。他又碰了两株,已经分不清有什么不同。
陈九停了手。
“不挑了?”小满问。
“先要这六棵。”
他拣起一块还能用的苗盘,把湿土和细根一起托进去。最蔫的那株放在边角,叶尖耷拉下来,搭着他的手指。
看着那片软叶,他又想起西厢苗床。
六百多株,一早进去,全伏在泥上。
他把手指往回收了些,免得碰折叶尖。
这六株,先试着救。
“你往哪儿种?”
“刚收拾的那一块。”
“你家那地也能种活?”
“试过才知道。”
小满蹲在旁边,盯着那株最蔫的看了半天。
“明早我来看。”
“来时别牵牛进去。”
“我又不傻。”小满笑了,先去渠边找水瓢。
天擦黑前,六株苗下了地。
陈九照着根团的大小开坑,把细根摆顺,覆土后轻轻按稳。小满递来水,他沿根边慢慢浇下去,看水浸进土里,再添一点。
六株分开栽着,最蔫的那株旁边,插了一根短枝。
他把剩下的湿土填回坑边,站起来时,腰酸得直抽气,肚子里也空得发慌。
回到家,苞谷面糊糊已经盛好了。
陈九连喝两碗,第三碗端起来才发觉,他娘的碗还没动多少,一直看着他。
“这两天咋老吃不饱?”她问。
“出工费力。”
“今天也清渠了?”
“翻了点地。”
他娘瞧着他搁在桌边的右手:“身上到底有哪儿不舒坦,你得说。”
陈九动了动手指,掌心那股热胀已经下去些。
“腰酸。手不疼。”
她把腌辣椒往他那边推,他却把盘子推回中间,低头喝了两口,搁下碗。
“今天捡了六棵苗,种到渠边了。”
“花钱没有?”
“没花。人家不要的。”
她顿了顿:“能活么?”
“有几棵根还好。”陈九说,“明早看看。”
她终于端起了碗。
饭后,他翻开本子,只记了六株的位置,将最蔫的那株另点一个记号。地头的草摸出什么,粪堆边的苗又是什么感觉,他想了半天,仍没理出个准数。
先看明早。
夜里躺下,胃里还是空。他听见隔壁的咳嗽声轻了,知道娘睡了,才起身去倒了半碗水。
水喝下去,那股饿意只压住一小会儿。
他坐回床沿,在黑里握了握右手。
天色刚泛白,陈九就下了沟。
短枝还插在原处。六株苗都立着,其中两株的卷叶舒开了些。昨天最蔫的那株,原本贴着土的叶尖,也抬起来一点。
他蹲下来,挨株看过去。
那株歪得最厉害的,茎还弯着,叶面却挺了些。他记得昨晚托着它时,那片叶子软得几乎挂不住。
陈九伸手,把坑沿松开的一小块土拨回去。
小满从坡上跑下来,鞋底还带着露水。
“真没死!”
“别踩近。”陈九拦了一下,“往后还得看。”
小满收住脚,伸着脖子数,一株,两株,数到六株,又从头数一遍。
“九哥,没白捡。”
陈九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
起身的时候,那点笑却慢慢停住了。
垄边的灰灰菜倒了。
昨天还软软撑着的两片叶子,如今贴在地上,根边多了一圈白,紧挨着草茎,比旁边的土醒目。
陈九走过去,拿短草梗拨开表层。细根上也挂着白粉。
他想伸手去扶,手到了半空,又收住了。
这正是昨天让他反复摸过的那一棵。
身后,小满还在看那六株苗。陈九低下头,手背上的三岔细线静静伏着,胃里又空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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