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人，有的走散了还能想起来，有的，是被时间一点点磨平，连影子都不剩。
我这个人，记性一向不好，尤其是对很久以前的事。日子一忙，那些陈年旧账就自动沉到水底，不主动去翻，根本不记得底下还压着什么。我以前总听人说，有些记忆是忘不掉的，哪怕过多少年，一提起来还能清楚记得。可我到今天才慢慢明白，那都是闲人的说法。真正过日子的人，哪有那么多闲心，去记着那些早就过去的事。
这段时间，我心里装的全是李冉。
早上睁开眼睛，第一个动作就是摸手机，看看她有没有发消息过来。她要是发了早安，我这一天心里就是踏实的；要是没发，我就会想她是不是还没醒，还是忙忘了，又不好主动去催，只能在心里惦记着，等着她那边有动静了，才放下心来。有一回她头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早上我等到快十点，她那边还是安安静静的，我心里七上八下，又怕她还没睡醒，又怕她出了什么事，纠结了半天，还是没舍得发消息吵她，就那么干等着。直到她中午发了句 "睡过头了"，我才一颗心落地，回她一句 "那就好，我还怕你出事"。
白天上班的时候，我也总忍不住去瞥一眼手机，怕漏掉她的消息。她中午休息，会发一句 "吃了吗"，我就回一句 "吃了，你呢"，再随手拍一张自己午饭的照片发过去。有回她中午忙得没顾上吃饭，一直到下午两点多才回我一句 "刚忙完，饿死了"，我看着那行字，心里又心疼又好笑，催她赶紧去吃点东西，别把胃饿坏了。她说好，隔了一会儿发来一张便利店热饮的照片，说凑合来一杯暖的。我说那不行，光喝这个哪算吃饭。她回，知道了知道了，下班好好吃。我拿她没办法，只好说那你下班了告诉我。
她要是忙起来整个下午不理我，我也不催，只是心里惦记着。我知道她那份工作辛苦，应付不完的报表，开不完的会，还有那些表面和气、背地里较劲的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耗神。我不去添乱，就安安静静等着，等她缓过劲来，晚上再好好说说话。有时候我等得实在心里发慌，就去屋里来回走走，或者下楼到巷子里转一圈，看看那只常在墙根晒太阳的猫，等再回来，她那边多半就有消息了。
晚上下班，是我一天里最要紧的时候。我一到家就找她，听她说今天怎么样，受了什么委屈，遇到了什么开心事，我也跟她说我这边的情况。她有时候会跟我抱怨工作里的烦心事，说哪个同事又给她添堵了，说领导临时又加任务了。我就听着，顺着她的话安慰几句。她需要的不是我想办法，就是有个地方能让她把这些话说出来。我也乐意听，乐意当那个接住她所有情绪的人。她说，有些话攒了一天，就等着晚上跟我说，白天再累，想到晚上能跟我说话，好像就没那么难熬了。
有一回夜里，我们聊到很晚，她忽然问我，说江叙，你会不会觉得我老跟你倒苦水，特别烦。
我说，怎么会，你愿意跟我说，我高兴还来不及。
她说，那我怎么总觉得，你好像什么心事都不跟我说，都是我在说。
她这句话问得我一愣。我确实很少跟她讲自己的事，倒不是藏着什么，是我这人打小就不习惯把自己的事往外讲，总觉得自己的事自己扛，讲出来也没意思。再加上我这段时间心里其实挺满的，满到不需要倒什么苦水 —— 我一想到她，心里就安定，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就自动消散了。所以我没往深处想她这句话，只当她随口一问，回她说，我这人闷，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多担待。
她哼了一声，说，那你多学着点，别老闷着。
我笑，说好。
这样的日子，我过得挺满足的。说不上轰轰烈烈，可每天有个盼头，知道有个隔着几百公里的姑娘，在等着跟我说晚安。这份牵挂，让原本空荡荡的日子，一下子有了着落。以前我一个人住在这间出租屋里，晚上灯一开，屋里就我一个人，静得能听见水管里的水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那时候我觉得日子是磨的，一天一天地熬，熬得人心里没了盼头。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下班就往家赶，到了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她，跟她说话，听她说今天的事。这间原本冷清的屋子，好像也因为这一条细细的牵挂，慢慢有了温度。连巷口早餐铺的老板都跟我说，感觉我最近精神多了，不像从前那样闷头闷脑的。我听了只是笑笑，没说什么，心里却清楚，这变化是从哪里来的。
而有些人，有些事，就那样被我忘在了记忆的角落里，想都想不起来。
我甚至都不太记得，是从什么时候起，我生活里就再没有过那个人的影子了。也许是太久没联系，也许是日子太忙，也许是我自己有意无意地，把那段过往从脑子里清了出去。总之，那个人，那段日子，在我这里，是真的淡了，淡到连我自己都快想不起细节。我不主动去想，它也从不主动冒出来，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直到有一天，有人提起了一个名字，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那天下午，手机连着震了好几下，是大学同学群里热闹起来，有人张罗着要办同学聚会，说毕业好多年了，该聚聚了。底下你一言我一语，约时间，定地点，起哄着谁谁现在混得怎么样，谁谁升了职，谁谁结了婚，还有人晒自己孩子的照片，说自己都当爸当妈了，时间过得真快。我随手划着群消息，本想着看两眼就退出去，可划到一半，手忽然停住了。
有人问了一句，苏砚来不来，她好像也在南京。
我看着屏幕上那两个字，恍惚了一下。
苏砚。
这个名字很熟，又好像很陌生。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来，那是我大学时一起准备考研的一个女同学。我们曾经在图书馆同一个角落自习，天黑了就一起去食堂吃饭，聊备考，聊以后，聊那些跟考试没什么关系的事。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声音不大，却总能让人听进心里去。我记得那时候图书馆那个角落的灯有点暗，她总是坐我斜前方，自习累了就趴在桌上休息，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我还想起来，我那时候好像是喜欢过她的。
可这份喜欢，到底有多深，是什么滋味，我竟然已经记不太清了。那些画面隔了太久，蒙了厚厚一层灰，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和一个很淡的轮廓。我想了想，发现自己甚至想不起她如今长什么样子了，也想不起我们后来是怎么散的，想不起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我努力在脑子里翻了翻，只翻出几个零碎的片段，像是在看一部很老的、模糊不清的录像，画面晃得厉害，声音也听不真切。
我这个人，大概是真的把那段日子，连同那个人，一起忘掉了。
也许是故意的，也许是日子太久，自动就淡了。我在脑海里翻了翻，那段记忆像是被压在箱底很久的旧物件，上面落满了灰。我懒得多看一眼，也懒得去把它翻出来掸干净。它对我而言，已经没有什么分量了，就只是一段很旧很旧的过往，旧到我不再关心它底下到底压着什么。我甚至没有因为这个名字，心里泛起什么波澜。没有遗憾，没有愧疚，也没有想念，就像翻到一本早就不看的旧相册，随意扫了一眼，就合上了。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放下，又接着干手里的活。聚会的事，我没往心里去，那个名字，也很快被我丢到了脑后。我甚至没多问一句她到底来不来，没好奇她现在过得怎么样。我心里装着的是李冉，想着的是晚上又能跟她说什么，想着攒够钱去宁波见她一面。那个叫苏砚的人，和那段大学旧事，在我心里，确实已经翻不起什么浪了。
晚上跟李冉视频的时候，她还问我，今天怎么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我说，没有，就是下午工作有点累。
她哦了一声，说，那你早点休息，别老熬夜。
我说好。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黑着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那些被压在箱底的旧事，并没有翻起来。苏砚这个名字，就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打了个转，很快就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留下。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有些记忆，一旦被人重新提起来，就再也压不回去了。我自以为早就忘干净了的东西，其实只是被我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角落，等哪天有人把那把锁撬开，那些念头，就会一股脑地涌出来。只是此刻，我还浑然不觉。
我只知道，我心里现在装着的，是李冉。那个每天跟我说晚安、说 "在我这儿你从来不是配不上的那个" 的姑娘。我想去宁波见她，我想好好珍惜她，我想跟她一直走下去。至于那个叫苏砚的人，我早就忘掉了。
那晚我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南京的夜很安静。我躺在黑暗里，想着明天早上又能收到李冉的早安，心里满满当当，觉得日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只是当时的我不知道，几天后那场我本不想去的同学聚会，会把我以为早就忘干净的那段旧事，整个翻出来，搅得我心里再也没法像现在这样安稳。而那个被我忘掉多年的名字，也终究会以我没想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那时候的我还以为，过去的事情，只要不去想，就真的可以当作从没发生过。可事实证明，有些东西埋得再深，也总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而那一天，比我预想的，来得要快得多。我甚至都没有准备好，该怎么面对那些我以为早就翻篇了的旧事。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我翻了个身，沉沉睡去，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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