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同学群里张罗着办聚会，有人提到苏砚也在南京。我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聚会的事，也就那么一划而过。可那个名字，到底还是在我心里落了个影，怎么也抹不干净。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想念，不是遗憾，也不是愧疚，就是一种很淡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像平静的水面被丢进一颗小石子，荡开几圈涟漪，又很快平复下去。我没往深处想，只当是自己多心，转头又忙别的事去了。
那几天，日子照常过。白天上班，晚上跟李冉聊天，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我下班回家，照旧是那间冷清的出租屋，关上门，换下外套，洗把脸，坐到那把旧木椅上，等着她那边忙完。天一黑，她忙完一天，我们就聊起来，说今天遇到的事，说她那边海风又大了，说我这边梧桐叶子又落了一地。聊到深夜，说一声晚安，各自睡去。
日子平平淡淡，却又因为有个盼头，而显得没那么难熬。
只是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个名字会突然冒出来一下。比如我走到楼下，看到信箱里积了灰的旧信件，会莫名想起很久以前，我好像也给人写过信。比如夜里睡不着，翻手机相册，翻到几张早就不看了的老照片，会恍惚一下，想起一些很模糊的画面。可我总是不让自己往深处想，一想就觉得那些事太远了，远到没有去追究的必要。我告诉自己，过去的，就让它在过去的角落待着吧。
聚会订在周末。我本不想去，可不知怎么的，临到头还是换了件干净点的外套，出了门。我说不清自己到底图什么，也许只是想见见老同学，也许，只是想确认点什么。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会儿，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觉得还是老样子，也就没再纠结。我把手机揣进兜里，想着李冉这会儿大概还在上班，就没给她发消息，只想着等晚上再好好说说话。
饭店在老城区，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一圈多年不见的面孔。大家笑着寒暄，有人胖了，有人秃了，有人说起孩子，有人聊起生意，还有人拉着我让我猜他是谁，我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是当年坐我后桌的那个，如今头发已经稀了不少。大家哈哈一笑，说老江还是老样子，闷闷的，话也不多。我挨个点头应着，没什么心思说话，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端着杯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包厢里越来越热闹。服务员一趟趟上菜，酒一瓶接一瓶地开。有人讲当年在学校干的蠢事，有人吹自己现在混得多好，有人喝高了开始搂着人肩膀说胡话，说自己当年追过谁谁谁。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闹，偶尔被人敬一杯酒，就仰头喝一口。我这个人一向话少，在这种场合里尤其不知道说什么，索性就听着，看他们闹。
酒过几巡，有人提议给没到的同学挨个打电话，起哄着问人家怎么不来。我看着他们一个个打过去，有人接了，说有事来不了，有人没接，也就那么过去了。包厢里笑声不断，我坐在角落，端着杯子，心里那根弦，却不知不觉绷紧了。我没让自己显得太在意，可我的耳朵，到底还是在留意着。我怕被人看出我在等什么，又怕自己连等都不肯承认。
终于，有人翻到通讯录，说，苏砚还没问呢，要不要叫她来。
我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那人拨了过去，响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接。包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竖着耳朵听。我听见电话那头是一个柔和的女声，说了几句，大概是说今天来不了了，有点事，让老同学们好好聚。那人又劝了几句，说大家都想你了，你来一下呗。那头还是推辞了，说实在走不开，改天，改天一定见。
电话挂了。
那人回头冲大家说，苏砚来不了，说她有事，下次再约。
包厢里有人起哄说可惜，说苏砚当年可是我们班多少人的白月光，这么多年了，一次都没见着。有人接话说，可不是么，当年多少人惦记她，多少人表过白，都被她婉拒了。还有人笑着说，也就是老江，当年跟她走得最近，愣是没动静。
我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她，手里的杯子握着，却没怎么喝。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没来。
我忽然发现，我竟然有点失落。
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失落，而是一种很淡、很轻的空落落。像是你抱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等到最后一刻，那点期待落了空。我原以为我早就把她忘了，可这一刻，心里那点空落落，骗不了我自己。我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一个同学凑过来，拍了拍我肩膀，说，老江，当年你和苏砚走得那么近，我们都以为你们俩能成呢，怎么后来就没下文了？
我笑了笑，说，那时候忙考研，哪有那些心思。
他说，苏砚当年可是真的喜欢过你的吧，我记得她老找你自习，我还撞见过你们一起吃饭。
我心里猛地一跳，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是说，你别瞎说，那时候就是一起备考，搭个伴而已。
那人嘿嘿一笑，说，得，就当你没那个心思。来，喝酒。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没有再接话，端着杯子，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些我以为早就忘掉的画面，这一刻，却一点一点，重新浮了上来。酒意上头，那些回忆反而更清晰了，像是隔着很多年的水汽，一层一层被抹开。
我想起大学图书馆那个角落。想起她坐我斜前方，长头发，安安静静的，自习累了就趴在桌上，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她有时候会回头问我一道题，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想起我们一起去食堂，她打饭的时候会顺手帮我带一份，说我饭点总磨蹭，去晚了就没菜了。想起那些夜里，我们并肩走出图书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在我旁边，说着以后要考去哪个学校，说要是我俩都考上了，是不是还能当同学。我记得我当时说，那得看缘分了。
缘分。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对我有没有那样的心思，我只知道，我自己心里是有她的。可我从头到尾，都没敢把那句话说出来。我怕配不上她，怕说破了连朋友都没得做，怕这份藏着的喜欢，最后变成两个人的尴尬。所以我一直忍着，忍到毕业，忍到她去了外地，忍到彻底没了联系。
后来她考去了外地读研，我留在南京。起初还联系过几次，后来渐渐就淡了，再后来，就彻底没了音讯。那点没说出口的喜欢，就那么不了了之，被我埋进记忆的角落里，一埋就是好多年。
我以为我忘了。可原来，我只是把它藏起来了。藏到连我自己都差点以为它不存在了，可只要有人轻轻一提，它就又会浮上来，像从没离开过一样。
聚会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雨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我走出饭店，站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落，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心里那点乱糟糟的念头，一时半会儿还散不去。我站在那儿，看着雨，想着那些很久远的事，想着那个没来的身影，想着如果当年我胆子大一点，后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人生没有如果。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错过了就是错过了，再想也没用。
我拿出手机，看到李冉发来的消息，问我聚会结束了吗，玩得开心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愧疚。我刚刚还在想一个多年没见的人，还在为一个没来的身影失落，而屏幕这头，有一个每天惦记着我、每天都跟我说晚安的人，正等着我回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想了半天，才回她一句：结束了，刚散场，就是些老同学叙叙旧，没什么特别的。
她没有多想，回我说，那早点回去，下雨呢，别淋着了。
我说，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一个人冒着雨往回走。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我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那间冷清的出租屋。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该不该跟李冉说这些。想了半天，还是决定不说。
回到出租屋，我洗了把脸，坐在那把旧木椅上，盯着黑下来的屏幕，心里翻来覆去，想的还是聚会上的事，还是那个没来的苏砚。
我没有跟李冉提起今晚的任何事，没有提起那个名字，没有提起那些被重新翻起来的回忆，也没有提起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失落。
我知道，我这是瞒着她了。
可我也告诉自己，苏砚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了，是一段没画完句号的旧事。我心里在乎的人是李冉，想去宁波见的人也是李冉。这一点，我心里清清楚楚，从没有动摇过。我跟自己说，那点失落，不过是见了老同学、提起旧事的一点恍惚，算不了什么。
我只是觉得，有些事，不该让李冉知道。我跟她之间，应该干干净净的，不该掺和进这些陈年旧账。我怕说了，会让她多想，会让她觉得我心里还装着别人。我更怕的是，我自己都还没想清楚，那点被翻起来的旧事，到底在我心里占了多大分量。
可也正是这份 "怕"，让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一点一点，把自己和李冉之间，也埋下了一道说不清的裂缝。
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那天晚上苏砚没来，我们错过了，只是一时的。而真正让我们错过的，是时间 —— 我总是慢了那一步，当年的苏砚，我没敢开口；如今的日子，我又总是瞒着李冉。一步一步，都在往 "爱错时间" 那条路上走。我以为我在保护她，到头来，却是在亲手制造一场更大的错过。
我关掉灯，躺进黑暗里。窗外还在下雨，梧桐叶被打得沙沙响。我闭上眼睛，想着李冉那句 "早点回去"，又想着聚会上那个没来的身影，心里乱成一团，很久都没睡着。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像又回到了大学图书馆，那个灯光有点暗的角落，有个人坐我斜前方，长头发，低着头，看不清脸。我想叫她的名字，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天亮了，雨也停了。
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看到李冉发来的早安。
我回她，早安。
那段被我锁了很多年的旧事，终究是被撬开了一道缝。而我此刻最该做的，其实是好好珍惜眼前这个每天都跟我说早安的人。可我却不知道，我正一步一步，走在把她也推开的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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