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从聚会上提前走了,雨里走回出租屋,那点翻起来的旧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第二天才慢慢沉下去。我原以为,那场聚会就那么过去了,苏砚那个名字,也会像从前一样,被时间重新埋起来。可我没想到,有些事,远没有结束。
第二天傍晚,同学群里又热闹起来。昨晚上喝得最尽兴的几个,嚷嚷着说没尽兴,要再聚一场,地点改到老城区一家烧烤店,说喝个痛快。有人喊我,说老江你也来,昨晚上走得早,还没跟你好好喝两杯。我本想把这事推了,我本就不喜欢热闹,何况昨晚那点旧事还在心里搁着,实在没什么心情再去闹一场。可看着群里那几条 @我的消息,又想到那些老同学多年没见,聚一次少一次,到底还是应了一声,说行,那我晚点到。
应完我就有点后悔。我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心里乱糟糟的。我摸出手机,点开和李冉的对话框,上面还留着她昨晚那句 "早点回去,下雨呢,别淋着了"。我看着那句话,心里稍微定了定,想着晚上好好跟她聊会儿,就把白天这些乱糟糟的念头都清出去。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坐了一会儿,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才换了件外套出门。
那天晚上,我又出了门。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梧桐树影在地上拖得老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我沿着老巷慢慢走,路过早餐铺,铺子已经收了,卷帘门拉着;路过那只常晒太阳的猫,它缩在墙角,看我一眼,又趴回去。我走得不快,心里没什么要紧的念头,就是想着早点到,早点喝两杯,早点散,回去跟李冉说说话。
我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李冉发来消息,问我在干嘛。我回她,跟几个老同学聚一下,晚点跟你说。她回,好,那你少喝点。我看着那四个字,心里一暖,回她说,知道,你放心。她说,我等你。我看着 "我等你" 三个字,走路的步子都轻了些。我回她,好,我早点回来。
走到烧烤店的时候,他们已经喝到一半了。店里烟火气很重,炭火正旺,烤串滋滋地冒着油,啤酒一瓶一瓶地摆在桌上,空瓶已经堆了小半筐。几个老同学正吆喝着碰杯,脸红脖子粗的,看见我进来,有人冲我招手,说老江来了,快坐快坐,就差你了。我笑着应了一声,绕过椅子坐下,旁边人顺手给我倒了杯啤酒,我端起来,先被灌了两杯。冰凉的啤酒下肚,那股从店里蹿出来的热气才慢慢压下去。
几杯下去,话就多了起来。大家东拉西扯,聊工作,聊房子,聊谁谁结婚了,谁谁还单着,谁谁如今混得不错,谁谁家里又催婚了。有人拍着桌子笑,说上学那会儿怎么怎么样,有人喝高了开始忆当年,说年轻时候真好啊,无忧无虑的。我坐在角落里,听他们闹,偶尔被人敬一杯酒,就仰头喝一口,不怎么说话。我不太会接他们那些热闹话,也插不进那些家长里短,就安安静静坐着,听他们说。
聊着聊着,话头不知怎么就落到了我身上。有人问我,说老江,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我端着杯子,顿了一下。
我本来想含糊过去,可不知怎么的,也许是酒上了头,也许是觉得这些年总算有个能说得出口的人,我到底还是说了。我说,有对象了。
他们一下子来劲了,追着问,什么样的,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是哪里人。有几个人凑过来,眼睛都亮了,说老江你可以啊,闷不吭声的,居然有对象了,改天带出来让我们见见啊。
我说,网上认识的,异地,她人在外地。
话一出,桌上静了一下。
随即有人哈哈笑起来,说,网恋啊,那能靠谱吗?隔着一个屏幕,谁知道对面是个什么人,说不定是个男的,说不定是个抠脚大汉,就骗你这种老实人。那人一边说一边笑,还拿胳膊肘捅旁边的同学,说你说是不是,网恋能靠谱才有鬼了,我看你这就是闲的,找谁不好非得网恋。
我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放下杯子,盯着他,说,她不是那样的人。
那人喝得有点多,没看出来我脸色已经变了,还在笑,说,你看你还当真了,网恋不都这样吗,聊得再好,一见面就露馅,见光死。我以前也网恋过一个,处了俩月,一见面,啧,跟照片完全不是一个人,我一晚上就后悔了。我跟你说,老江,你别不信,这种隔着屏幕的事,最不靠谱了。
他这话一出口,我心里那点火,彻底压不住了。我知道李冉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她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干净、最值得的人,我知道我们之间那些隔着屏幕的照片、深夜的电话、一句句晚安,都是真的,一点假都没有。我容不得有人这样轻飘飘地把她和那段感情,说成是 "见光死",说成是 "不靠谱",说成是 "玩玩"。我心里那道一直绷着的线,一下子就断了。
我说,我让你别这么说她。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说,我就是开个玩笑,你急什么,网恋不就是玩玩吗,你还当真了?我跟你说,你这种闷性子,最容易栽在网恋上,人家随便跟你聊两句好听的,你就掏心掏肺了,到时候人财两空,哭都来不及。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惊得一桌子人都愣住了,烧烤店里的喧闹也一下子静下来,周围几桌都朝这边看。
我冲他吼,我说你再说一遍试试。
那人也愣了,大概没料到我会这样,嘴一硬,说,我说网恋不靠谱,怎么了,你还想动手啊?为了个网上认识的女人,你至于吗?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我脑子一热,一拳头就挥了过去。
那一下打在他脸上,他身子一歪,撞翻了桌上的杯子,啤酒洒了一地,烤串盘子也摔了,噼里啪啦,油和酒混在一起,淌了一桌。包厢里一下子炸了锅,有人上来拉我,有人喊我疯了吗,有人赶紧去扶那人,有人去捡杯子盘子。那人捂着半边脸,嘴角都蹭破了,冲我喊,你他妈有病吧,为了个网上认识的女人打我?你是不是魔怔了?我跟你有什么仇?
我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着,手攥得发紧,指节都有些发白。我看着他,一个字也没说。我知道我不该动手,我知道是我冲动了,是我把好好一场聚会搅了,把多年不见的情分都打没了。可我听到他那样说李冉,那样轻飘飘地把我们这段感情说成是 "玩玩",说成是 "不靠谱",说成是 "见光死",说成是我 "人财两空",我忍不了。我这个人,平时闷,好说话,能忍的事都忍了,可一旦触到了我在乎的东西,我就没法冷静。李冉是我这段日子里唯一的亮,我容不得有人这样糟践她。
后来是几个老同学七手八脚把我拉出了店外。凉风一吹,我那点发热的脑子才慢慢冷下来。我站在路边,风把头发吹乱,手还微微发抖,心里又悔又乱。悔的是我不该动手,把好好一场聚会搅了;乱的,是我到现在还没完全消气,我护着她,可我也知道,护的方式不对。有人跟出来,拍我肩膀,说老江,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平时你也不是这样的,一句话的事,怎么还动起手来了。我没说话,低着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心里堵得慌。
我蹲在路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李冉发来的消息,问我今天怎么样,晚上吃的什么,说那边好像要降温了,让我多穿点。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五味杂陈。我这头刚为了她动了手,那头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安安静静地惦记着我的天气,问我穿没穿够。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她一句:挺好的,你吃饭了吗。
她说,吃过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话。
我说,跟几个同学聚了下,刚到家。
她回,哦,那早点休息。
我看着那个 "哦",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瞒着她,没敢说刚才发生了什么,没敢说我跟人动了手,没敢说我为了她差点跟人打起来,没敢说我现在蹲在马路边上,风一吹,手还在抖。我心里清楚,我这么做,是为了她,可我也清楚,真要让她知道,她非但不会高兴,反而会气,会担心,会觉得我为了她发了疯。
我没想到,她那么快就知道了。
第二天,不知道是哪个同学,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地传了出去,传到了她耳朵里。可能是有人加了她好友,可能是哪个同学正好认识她,总之,我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开口,她的消息就先到了。
她问我,江叙,你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心里一沉。我握着手机,坐了好一会儿,才回她,说,没有,你听谁说的。
她又发来一条,说,你别瞒我,我听人说了,你为了我跟人动手了,是不是真的。
我瞒不过去,只好承认,说,是,那人说话太难听,我没忍住。
她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发来很长很长的一段话。那段话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她说,江叙,你为什么要这样。我跟你网恋,是想认认真真处下去,不是想让你为了我去打架,去跟人结仇。你为了我跟人动手,你知道我听了有多害怕吗?我怕你惹事,怕你出事,怕你因为我做出这种疯狂的事。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我在这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着急。我恨不得现在就飞到你身边去,可我连见你一面都做不到。
我看着她那段话,心里又酸又疼,回她,我就是听不得别人那样说你,那样说我们。他们说网恋不靠谱,说你见光死,我忍不了。
她回,可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不配。
我一愣,说,你怎么会不配。
她说,你为了我做到这个份上,我却隔着那么远,什么都做不了。我只会让你冲动,让你失控,让你为了我去惹麻烦,去跟人打架。这样的我,配不上你这么认真,配不上你为我做这些。
我慌了,说,你别这么说,是我自己冲动,跟你没关系。你别往自己身上揽。
可她却没有再回我。
那天晚上,她的头像一直亮着,却再没有发来一个字。我等了一整夜,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暗下又亮起,我一遍遍刷新,始终没有等到她的消息。我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我甚至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把她推远了。
第二天早上,我才收到她发来的一句,很短,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她说,江叙,我觉得我们这样下去不行。要不,我们先别再联系了。
我盯着那行字,整个人僵在原地。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了一遍又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我打了一大段话,又删掉,反复好几次,最后只发出几个字:你认真的?
她没有回我。
那天,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那个始终没有再亮起的对话框,心里像压了一块巨石。我知道,我昨晚那一下拳头,不止打在那个同学脸上,更把我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东西,也打出了一道裂痕。我原以为我是在护她,到头来,却把她推得越来越远。我一个人坐在那里,从白天坐到天黑,中间连水都没喝一口,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那句 "要不我们先别再联系了"。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压得很低。我坐了一整个下午,一动不动,心里那点懊悔、慌乱、自责,搅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我只知道,我绝不能就这样让她从我的生活里消失。我必须做点什么,把她留住。
我越想心里越乱,越想坐不住。我抓起外套,冲出出租屋,脑子里乱糟糟的,只有一个念头:我得去找她,我得当面跟她说清楚,我不能就这样让她消失。
我发动了车,一脚油门冲出去。心不在焉,满脑子都是她,一个没留神,撞上了路边的东西。车头一阵闷响,水箱撞坏了,车熄了火,停在路边,再也走不动。
我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我下车一看,车头凹了一块,地上漏了一滩水,水箱的管子破了。我又急又气,一拳砸在车身上,闷响一声,手背生疼。我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我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第一个浮上来的念头,还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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