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人,大概天生一根筋,认定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自从上次因为陈放跟李冉闹了那么一场,我心里那根刺,就没真正拔出来过。它扎得深,扎得我日夜都放不下。
起初,我以为自己对陈放的敌意,只是因为吃醋 —— 看他跟李冉走得近,心里不是滋味。可后来我才慢慢明白,那敌意底下,还压着一件旧事。而把它重新翻出来的,又是陈放。
说起那件旧事,还得回到那次同学聚会。
那天,一帮老同学张罗着聚在一起,有人提起苏砚也在南京。我那时候,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聚会的事,也就那么一划而过。可后来聚会上,有人挨个给没到的同学打电话,打到了苏砚那儿。电话那头,是一个柔和的女声,说今天来不了了,有点事,改天再约。挂了电话,包厢里的人起哄说可惜,说苏砚当年可是我们班多少人的白月光。
我坐在那儿,听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起她,才一点一点,把那些蒙了灰的旧事翻了出来。我想起大学图书馆那个角落,想起那个坐我斜前方、长头发、安安静静的女生,想起我们一起考研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并肩走回宿舍的夜里。我想起我那时候是喜欢过她的,可从始至终,都没敢把那句话说出来。后来她考去了外地,我们渐行渐远,那些没说的话,就那么不了了之。
聚会那晚,她没来。我们在那条岔路口上,错过了。
那晚回到家,我心里翻腾了一阵,想着那些旧事,想着那个没来的身影。可日子照过,第二天,我又照常上游戏,照常跟李冉说晚安。我那点被翻起来的旧事,就像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打了个转,很快就沉下去,连个水花都没留下。李冉填满了我生活的角角落落,我有她,有游戏,有那一句句 "我等你",哪还有空去想那些陈年旧账。没过多久,苏砚这个名字,又淡了下去,淡到我都快忘了,自己还认识过这么一个人。
直到那天,陈放一句话,又把它勾了出来。
那天晚上,帮里人散了,就剩我和陈放两个,在游戏里挂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着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大学时候。他说起当年的糗事,说起哪个老师,说起宿舍那点破事,我听得直笑。他忽然顿了顿,说,对了老江,你说巧不巧,我前两天,好像碰见苏砚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顿了一下。
苏砚。这个名字,像一颗很久没响的钟,在我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我想起聚会那晚,那个没来的身影。我一时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苏砚?你碰见她了?
陈放说,是啊,在一个商场里,差点没认出来,还是她先喊的我。你还记得她吧?你们当年走得那么近,我们都以为你们能成呢。
我听着他这话,心里那点被压下去的东西,又慢慢浮了上来。我当然是记得她的 —— 聚会那晚,我不是才想起来过么。可这些日子,我被李冉填得满满当当的,那点旧事,又沉回了水底。我没想到,陈放会突然再提起这个名字。
我更没想到的是,这个名字,会让我心里,莫名地慌了一下。
我不是为苏砚慌。那些事,早翻篇了,聚会那晚我想起来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放不下的。我是为另一个人慌 —— 李冉。
我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就是李冉。
万一陈放在李冉面前,也这样随口提一句呢?万一哪个话头带出来了,李冉会不会问起苏砚,会不会觉得我心里还装着别人,会不会就不要我了?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得把这事,按下去,按得死死的,不能让它传到李冉耳朵里。
我压下心里那点乱,故作轻松地说,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你可别乱提啊,让人听见不好。
陈放愣了一下,说,提她怎么了?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说,你别管,反正你别说,尤其是别在李冉面前说。
陈放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认真,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老江,你是不是怕李冉知道?
我被他戳中,心里那点乱,一下子涌上来。我说,我跟苏砚,真的什么也没有,就是当年一起考研,走得近些。可我怕李冉误会,怕她知道了,心里不舒服。你是我朋友,这事,你能不能帮我瞒着?
陈放那边沉默了很久,才说,老江,你放心,我不是那多嘴的人。过去的事,我不会提。你跟李冉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我听着他这话,心里那口气,才稍微松了一点。可那点松,没撑多久,又被另一股更深的怕压了下去 —— 他嘴上说着不提,可他毕竟知道了。万一哪一天,他喝多了,说漏了嘴呢?万一他一气之下,把我俩闹的这些别扭说出去呢?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只有让他离得远远的,我才安心。
从那天起,我干了许多糊涂事。
我表面上还跟陈放维持着和气,背地里,却开始挤兑他。我在帮里说话阴阳怪气的,暗地里给他使绊子;我故意在游戏里避开他,让他落单;我还几次三番,跟李冉说陈放的坏话,说他不靠谱,说他这人目的不纯,说他玩个游戏都这么上心,指不定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甚至编了一些谎 —— 我说陈放现实里谈着好几个对象,说他人品有问题。可那些谎,我自己说着,都觉得心虚,脸都要烧起来。
我知道,我这是在诋毁他。
可我怕。我怕他是那个能把我的过去翻出来的人,我怕他留在李冉身边,早晚有一天,会把苏砚那三个字,带到李冉面前。我越想越怕,越想越觉得,得让他走开,离得越远越好。
可我也怕另一头 —— 我怕他真的一气之下走了,反过头来,把苏砚的事,添油加醋地告诉李冉。他要是真走了,成了一个外人,他还有什么好在乎的?他要是真说了,我连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我一边想让他走开,一边又得稳住他,不让他走开。我跟他说话,忽冷忽热的 —— 有时挤兑他,有时又讨好他,请他吃饭,说咱们是好兄弟。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疯子,一会儿把人往外推,一会儿又把人往怀里搂。
陈放大概也懵了。
他摸不透我到底想干什么。他说,老江,你到底怎么想的?你要是不待见我,我走就是了,你别这样折腾我,也折腾你自己。
我听着他这话,心里又乱又愧,嘴上却说,我没有不待见你,我就是最近心情不好。
他说,那你到底是因为李冉,还是因为别的?
我被他问住,一时答不上来。我不敢告诉他,我是因为苏砚 —— 是因为他那天无意提起的那个名字,把我埋了很久的怕,全勾了出来。我只能含糊地说,没什么,就是最近事多,心烦。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说,老江,你要是有事,别憋着。咱俩是朋友,你说出来,我替你分担。
我听着他那句 "咱俩是朋友",心里那点愧,又涌上来。我知道他拿我当朋友,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他提起苏砚,也只是顺口,连一点恶意都没有。可我就是放不下那点怕,放不下那个被他一再勾起来的旧事。
李冉那边,却跟陈放赌起了气。
她看出陈放开始躲着她,不跟她组队了,不跟她说话了,连帮里都不怎么待了,心里又气又急。她跑去问陈放,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哪做错了,你躲着我干嘛。陈放不好说是我的问题,只含糊地说自己最近忙,没空玩。李冉不信,说,你别拿忙来糊弄我,你前天还带着新人下副本呢。陈放被她问得没办法,只好说,你自己去问江叙吧。
李冉愣住了。
她这才慢慢琢磨过来,这一切,还是绕不开我。她还是放心不下我,还是怕我多想,还是怕我一赌气,又把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这些东西,都毁了。她心里那点委屈,那点气,全憋着,又不知道该往哪撒。
她不知道,我心里那点事,远比她想的复杂。她不知道,我嘴上挤兑陈放,其实是在瞒一件我不敢让她知道的旧事 —— 一件聚会那晚被翻起来过、又被日子埋下去、如今又被陈放重新勾起来的旧事。
李冉终于忍不了了。
那天,她气冲冲地私聊我,说,江叙,你到底想干什么。陈放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么对他?他是我朋友,也是你朋友,你这样三番五次地挤兑他,还在我面前说他的坏话,你心里才舒坦吗?
我说,我没有。
她说,你没有?那你告诉我,你这阵子阴阳怪气的是谁?你在我面前说陈放的那些话,你以为我听不出来吗?你到底是怕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我被她逼到墙角,又急又乱,脱口而出,我就是不放心他跟你走太近,行了吧。我就是怕他把你抢走,怕你哪天觉得他比我好,就不要我了,行了吧。
她沉默了一下,说,江叙,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很累。
我听着她那句 "很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说,我一心想着,让你在游戏里多交点朋友,让你日子热闹点,我建帮派,我拉陈放进来,都是为了你。你倒好,转头把他当成了仇人,把我的一片心,当成驴肝肺。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
她这话说得又气又委屈,我听着,心里那点堵着的东西,也炸开了。我说,你撑不住,那你走啊。你去找你的陈放啊。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那边,安静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回我。然后她发来一句,说,好,江叙,你既然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南京。我当面给你一巴掌,把你打醒,让你看看你到底在做什么。你要是觉得我烦,觉得我碍事,那咱俩就当面把话说清楚,省得我在这儿隔着屏幕,被你气死。
我看着她那句 "我去南京",心里一下子慌了。我说,你别来,你别冲动。
她说,我就要来。你等着。
我急得不行,想解释,又不知从哪说起。我心里那点乱,那点怕,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全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我在屋里来回走,越想越慌,最后干脆也冲动起来 —— 她要来南京,那我就去宁波,我去找她,当面向她说清楚,当面求她原谅,当面告诉她,我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订了最近的票,连夜往宁波赶。
路上,我坐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全是李冉那句 "你要是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撑不住了",和我那句 "那你走啊"。我越想越觉得自己混蛋,越想越悔。我明明是怕失去她,可我做出来的事,却一步步把她往外推。我一个晚上都没合眼,心里那点悔,那点怕,像磨盘一样,在我胸口转了一夜。
我到了宁波,已经是深夜。
我没去别的地方,直接奔着我们约定好的那个地方去了 —— 半月湾。那是我们聊天时说过的地方,她说她那边有个海湾,弯弯的,像半个月亮,涨潮的时候,海水会漫上来,月光照着,特别好看。她说,要是有一天我们能见面,就约在那儿吧。
我下了车,沿着那条沿海的小路走。夜里的海风很凉,带着咸腥的味道。远远地,我看见了那座旧灯塔,还有那片弯弯的海湾,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
我走到半月湾边,忽然停住了。
月光底下,有个人影。
她穿着件浅色的外套,一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长发被风吹起来,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她微微仰着头,看着那片海,像是等了很久很久。
我看着她,心跳一下子停了半拍。
那是我隔着屏幕认识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念了这么久的人。她真的站在我面前了,就在这月光下的半月湾边,像我一直想象的那样。我忽然觉得,这一路的奔波,这一夜的慌乱,这一场闹得人仰马翻的误会,都值了。
我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怕惊了她。直到我走到她身后,她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转过身来。
我们四目相对。
她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来了。
我站在她面前,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海风灌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我伸手,替她把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声音也哑了,说:我来了。
月光下,她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却笑了。
那一刻,我心里那些藏着的旧事,那些说不出口的怕,那些干过的糊涂事,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就在我面前,我伸出手,就能碰到她。重要的是,我没有把她弄丢。
可我也知道,苏砚那三个字,那个被聚会翻起来过、又被日子埋下去、如今被陈放重新勾起来的名字,还压在我心里,像一颗埋得很深的雷。我瞒得住陈放,瞒得住这一晚,可我不知道,还能瞒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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