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宁波陪她的那几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快、也最踏实的一段日子。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看她有没有发消息过来。她总是起得比我早,等我去找她,带我走那条巷子,吃那碗小馄饨,再去逛那些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我们在一起,话其实不算多,可就是待着不腻。她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看她做事,也不觉得无聊;我说话的时候,她就安静地听,偶尔笑一下,眼睛弯弯的,我就说不下去了。有一回我们坐在店里喝东西,她低头看手机,我坐在对面看她,看了很久,她抬头撞见我的目光,脸一红,说,你看我干嘛。我说,看你好看。她更红了,低头说,油嘴滑舌。可我知道,她心里是高兴的。
那几天,我心里一直有个念头,越想越强烈 —— 我想跟她住到一起,想每天早上醒来就能看见她,不想再隔着屏幕、隔着几百公里的路,想她想到睡不着。
我把这个念头藏在心里,没敢先说。可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海边,她忽然跟我说,江叙,我过两天要去南京一趟,有点事要办。
我愣了一下,说,去南京?
她说,嗯,正好你也在那边,我想着…… 要不我跟你一起回去,在你那儿住一阵。她话还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住别的地方,我不给你添麻烦。
我听着她这话,心里那点藏了好几天的念头,一下子就冒了出来。我急急地说,方便,怎么不方便。你跟我回去,住我那儿。我那屋子虽然旧,可收拾收拾,还是能住人的。你别担心麻烦,我巴不得你住进去,天天见着你。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说,那你可不能嫌我添乱。
我说,我巴不得你添乱。
那天晚上回到旅馆,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半是欢喜,一半是发愁。欢喜的是她终于要跟我一起回南京了,发愁的是我那间屋子 —— 旧,乱,一个人住惯了,从没想过要住第二个人。我躺到半夜,到底还是坐起来,摸出手机,给楼下邻居阿明打了个电话。
阿明是住我楼下的老街坊,平时跟我没什么深交,可一直很热心,过年过节还给我送过两次吃的。我跟他说明天我要带个人回南京住,屋里太乱,想请他白天帮我收拾收拾,通通风,把床上的被褥换一换。阿明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说,哟,老江,你这是要带女朋友回来了?我说,是。他说,行啊你,闷不吭声的,动作倒快。放心吧,我明天一早就去给你收拾,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让你对象挑不出毛病来。
我听着他这话,心里那点忐忑,才稍微定了定,说,谢了,回头请你吃饭。他说,那必须的。挂了电话,我躺在黑暗里,想着阿明那话,想着明天要带她回去,心里那点欢喜,又一波一波地漫上来。
回南京那天,我心里又紧张又欢喜。一路上,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 阿明到底把我的屋子收拾成什么样了,她会不会嫌弃那屋旧。我在南京租的那间屋,在老城区一条巷子里,房子老,不大,一个人住是够了,可要住两个人,我怕她委屈。我怕她走进那间屋,看见那面泛黄的墙、那几件老家具,心里就后悔了。我越想越紧张,手心里都是汗,又不敢让她看出来,只能装作看窗外的样子。
我们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我远远就看见阿明站在楼下,见我下车,冲我挤了挤眼,又看了看我身边的她,笑着说,老江,回来了?我应了一声,说,嗯,辛苦了。阿明摆摆手,说,不辛苦不辛苦,钥匙我给你放门框上头了。他又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人姑娘挺漂亮的,好好待人家。我脸一热,没接话,心里却记着他的好。
我掏出钥匙,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有点局促,说,屋里有点乱,你别笑话我。
她笑,说,我看看有多乱。
我开了门。屋里确实被阿明收拾过了 —— 床铺叠得整整齐齐,换了干净的床单被褥,桌子擦了,地扫了,窗台上的灰也擦了,连那扇老窗都开透过风,屋里比往常亮堂了些。我原本还担心那屋子太旧,这会儿倒松了口气。她走进去,四下看了看,走到窗边,推开窗,让晚风吹进来,回头跟我说,挺好的,就是有点冷清。
我心里一松,说,你要是觉得冷清,那正好,你来了就不冷清了。
她听了,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她走到床边,摸了摸那床新换的被子,又走到桌子边,看了看那盏老台灯,说,你这屋子,收拾得还挺干净。我说,那是,知道你要来,我托楼下的阿明特意弄的。她笑了,说,那我还得谢谢人家。我说,改天请他吃顿饭,你见见他,他人挺好的。她说,好。
那天晚上,她跟我一起把屋子重新归置了一遍。她把我那堆乱糟糟的东西分了类,衣服叠好,书摆齐,连我那些丢得到处都是的充电线,都缠好收进抽屉里。她把窗台上那盆快被我养死的绿植端起来,浇了水,放到有光的地方,说,这盆花再不管,就要被你养死了。我不好意思地笑,说,我哪会养那个。她说,那我养,你只管住就行。
我看着她在我屋里忙前忙后,把东西一件件放好,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 这间我住了好几年的屋子,冷清了这么久,头一回,有人替我把东西一件件放好,有一个人,站在我屋里,让这间屋子像个家了。以前我总觉得,这屋子就是睡觉的地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躺下,第二天再走。可从今晚起,它好像不一样了,它有温度了,有人气了。
她忙完,出了一身汗,坐下来歇,我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喝了一口,说,江叙,以后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了。我说,嗯。她抬起头看我,说,你那把钥匙,给我一把呗。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心里一热,赶紧翻出那把备用的钥匙,放到她手心里。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说,那我收好了。
就这一句,我差点没绷住。我背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没让她看见我眼里的热意。我心里想,这把钥匙,我在这间屋里进出了好几年,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姑娘,攥着它,说 "那我收好了"。从今往后,这扇门,就多了一个主人。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睡下。屋子小,我让她睡床,自己打了个地铺,铺了好几层褥子,怕她睡不踏实。临睡前,她躺在床那边,隔着一点黑暗,问我,江叙,你睡地铺,会不会冷。我说,不冷,我皮实。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明天还上不上班。我说,上。她说,那你早点睡,明天我做好早饭等你。
"明天我做好早饭等你。" 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她这句话,心里又酸又暖。我翻了个身,冲着黑暗里说,好。过了好一会儿,她又轻轻说了一句,江叙。我说,嗯。她说,没事,我就想叫叫你。我在黑暗里笑了,说,我在呢。
那晚,我躺在地铺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久久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进来,落在她床边。我想着,这间住了好几年的屋子,从今晚起,就不一样了 —— 有人睡在我的床上,有人明天要给我做早饭,有人攥着我那把钥匙,说要住在这里。
第二天早上,我醒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屋里飘着一股粥的香气,我坐起来,看见她站在小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搅锅里什么东西。灶上的火苗映着她的侧脸,她穿着一件我的旧外套,袖子挽起来,露出半截小臂。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醒啦,粥快好了,你先洗漱。我看着她,站在那间旧屋子里,晨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我这辈子,想要的日子的样子。
那天早上,我们坐在那间小屋里,喝粥,吃她做的小菜。粥煮得软糯,咸淡正好。我喝了一口,抬头看她,她正低头吃,见我抬头,问,好不好喝。我说,好喝。她笑,说,那以后天天给你做。跟那天她说 "以后我天天带你来" 一样,我听着,心里又暖又满。我低头喝粥,没让她看见我眼里的热意。我心里想,我这辈子,大概就是栽在她手里了,栽得心甘情愿。
后来几天,我们就在这间屋里,过起日子来。她白天有她的事要办,我白天去上班,晚上回来,她多半已经做好了饭,在屋里等我。我们一起吃饭,一起洗碗,一起坐在地板上,开着那台旧电脑上游戏。她游戏玩得比我好,我总是输给她,她就在旁边笑我。我们还在游戏里换了情侣装 —— 那身衣裳,隔着屏幕的时候我们就穿过,如今两个人并排坐在一块儿,看着屏幕里那对穿着一样衣裳的小人,她忽然说,江叙,你看,我们这样,像不像真的过日子了。
我说,什么叫像,这就是。
她没说话,只是靠过来,头轻轻挨着我的肩。我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抬手,轻轻揽住她。那晚的灯光昏黄,落在我们俩身上,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脑里游戏的声音。我忽然想,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该多好。重要的是,她在我身边,我伸手,就能碰到她。
日子有了盼头,人也跟着踏实起来。我甚至觉得,连上班都变得不一样了 —— 如今下了班,想到屋里有人等着我,有人做好饭等我,我走路的步子都轻快了。同事还打趣我,说我最近像换了个人,气色都好多了。我只笑,没多说。我这个人嘴笨,说不清她有多好,可我心里清楚,是她,把我从那段灰扑扑的日子里,一点点捞了出来。
那把钥匙,她一直收着。有一回我下班回来,看见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像是在等我。我说,怎么站门口。她说,我忘了带钥匙,又怕你回来进不去,就在这儿等。我听了,心里一软,说,那我再给你配一把,你带在身上。她说,好。
那天晚上,我把配好的新钥匙递给她的时候,她接过去,看了半天,忽然说,江叙,我以前总怕,怕我们隔着屏幕,见了面就不一样了。可住进来的这几天,我反而不怕了。
我看着她,说,我也怕过。可现在,我不怕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这辈子,能遇到她,是我最大的运气。从今往后,这间屋子,有她,才叫家。我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头顶,说,以后不管住哪,只要有你在,哪儿都是家。她在我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进来。这间住了好几年、冷清了好几年的旧屋,从那天起,有了一个女主人。而我,也终于知道,有些日子,是可以让人想拼命过下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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