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冉是个闲不住的人。住了些日子,她把屋里能归置的地方都归置了一遍,衣服叠好,书摆齐,窗台上那两盆花伺候得水灵灵的,连我那只胡乱丢在门口的旧拖鞋,都被她摆正了。她总说,屋子住人,就要有个住人的样子。我听着,心里也觉得好,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屋里乱成什么样都无所谓,反正也没人看;如今有了她,这屋才像个屋。
可家里那些犄角旮旯、床底下、柜子顶上的陈年旧物,她一直没动过。不是不想动,是那些东西堆了太久,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她也不好意思一进门就翻人家的旧东西。我自然也懒得去管,那些旧书旧纸,扔了舍不得,留着也没什么用,就任由它们堆在那儿,一年又一年,我几乎都快忘了它们的存在。
那天是个周末,天不错,太阳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台照进来,落在屋里那面我们一起刷过的白墙上。李冉起了个大早,站在窗边,看着那窗台上两盆花,又看看屋里那些角落,忽然说,江叙,今天咱们大扫除吧,把屋里那些角落都收拾干净,这都住了一阵子了,也该彻底拾掇拾掇了。
我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听了她这话,随口说,屋里不是挺干净的吗。她说,那都是面上的,你看床底下、柜子顶上、墙角那些,都落了多少灰了。她说着一指,那墙角的几个纸箱,还有床底那一片,灰都积得老厚了。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一下,可转念一想,那些都是些旧书旧纸、破铜烂铁,能有什么要紧的,就没太在意,说,那些都是没用的旧东西,放着就行,不用管它们。
她说,那怎么行。屋子住人,就得干干净净的,落这么多灰,住着也不舒坦,还容易招虫子。她说着,已经挽起袖子,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窗台和柜子。我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觉得温暖,又有点无奈,只好也跟着起来,帮她把屋里的东西归置归置。
她擦完柜子,擦完窗台,又扫了地,最后,她把目光落在床底。她弯腰下去,看着床底那一大片积灰的地方,说,江叙,你这床底,到底堆了多少东西,得清理清理了。我说,就是些旧箱子旧纸,没什么要紧的。她说,那我帮你拖出来看看,能留的留,不能留的趁早扔了,不然越堆越多。
我看着她弯腰去够床底的东西,心里那点隐隐的紧,又冒了出来。可我到底还是没拦她。我想着,床底就那几个旧纸箱、一堆旧书旧报,再翻,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她够了一会儿,先拖出来一个纸箱,打开看了看,见是些旧书和旧资料,就放到一边,说,这些书都还挺好的,留着吧,改天我给你摆到书架上去。她又弯腰,够了一会儿,拖出来一个长长的、灰扑扑的东西,外头裹着一层旧布袋,已经被灰尘糊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她拖出来,愣了一下,说,江叙,这是什么?
我看着她手里那个长条的东西,心里猛地一沉。
那是我的旧吉他。我大学时候,跟苏砚一起学的那把,她送给我的。这些年搬来搬去,我一直没舍得扔,也没怎么碰过,就随手塞在床底,一放就是好多年。我自己都快忘了它还在这里,没想到被她翻出来了。我看着她抱着那把裹着灰布袋的吉他,心里那点沉,一下子压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顿了一顿。
她抱着那把吉他,好奇地看着我,说,你还会弹吉他?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可又说不出口。那把吉他,明明是我的,明明是我跟她一起学的,我怎么也说不出 "不会" 这两个字。我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会一点,很久没弹了,都忘了。她说,那你弹给我听听呗。我心里一慌,说,都落灰了,弦也松了,弹不了了。她说,那怕什么,擦擦就能用,松了再上上弦就行。她说着,就要去解那布袋上的带子。
我急了,脱口说,别动!
她被我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抬头看我,有点不知所措,说,我…… 我就是想看看,你怎么了。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又慌又愧。我缓了缓语气,说,对不起,吓着你了。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 这琴太旧了,我怕你弄脏手。她摇摇头,说,没事。她又看了看那把吉他,说,那你收着吧,我不动它了。她说着,把吉他放回我手里,转身去收拾别的地方了,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一点没问出口的疑惑。
我抱着那把旧吉他,站在原地,心里乱成一团。
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已经把那段事埋死了。可这把吉他,就这么被翻出来,那些我以为早忘了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我想起那些黄昏,自习室里,那个坐在我前桌、回头跟我借笔记的姑娘;想起那个冬天,教室的暖气片烤得人发困,她忽然转过头来,眼睛亮亮的,问我,你想不想学吉他?我说,想啊,可我不会。她说,那我教你,咱俩一起学。我又惊又喜,说,你会?她笑着说,我也不会,正好一起学。
然后就是那些笨拙的日子。我们一人抱着一把琴,跟着网上的教程,笨拙地学着按和弦,谁也没按对,指尖都被琴弦磨出了印子,却笑得前仰后合。她总说,你手这么大,按和弦肯定比我快。我说,你拉倒吧,你自己都按不明白。我们就在那儿互相拆台,又互相打气,一学就是一个下午。那把琴,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她说,你不是想学吗,我送你一把,你可得学会了弹给我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我那时候心里又酸又暖,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只记得,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她抱着那把新买的琴,站在我面前,笑得比阳光还亮。
那些事,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以为我早就忘了,可原来,它们一直在,就藏在这把落灰的琴里,一碰就疼。
我站在屋里,把那把吉他抱在怀里,指腹摩过琴箱上厚厚的灰,心里那点旧日的滋味,又翻涌上来。我甚至不敢抬头看李冉,怕她看出我心里的慌乱。我抱着那把琴,在屋里站了很久,久到李冉都回过头来,问我,江叙,你站那儿干嘛呢,还抱着那琴。我这才回过神来,说,没什么,我把它放好。我转身,把那把吉他放到墙角,又拿件旧衣服盖上,像要把那段旧事也一起盖住。
那天下午,我浑浑噩噩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过的。李冉大概也看出我有点不对劲,可她很懂事,没有追问。她收拾完别的地方,又把屋里擦了一遍,连我那些堆在墙角的东西,都重新码放整齐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那把吉他,那个黄昏,那个抱着琴笑得比阳光还亮的姑娘,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不肯走。
晚上吃过饭,我们坐在桌边。李冉收拾完碗筷,坐在我旁边,忽然说,江叙,我今天收拾你那些本子的时候,翻到几个旧笔记本,看着像是你以前记的东西。我心头一跳,手里的杯子顿住了。她说,我没看里面写的什么,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把它按年份摞好,放在书桌抽屉里了。你要是还有用得着的,就收着;用不着的,改天我陪你一起处理了。
我听着她这话,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我知道她说的是那些本子 —— 里面有我的笔记,也有那本我压在最底下的旧日记。我以为她会翻,会问,会好奇。可她没有,她只是帮我把它们归置好,连看都没看一眼。她说 "那是你自己的事" 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可我听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想,她对我这么好,这么尊重我,连我的日记都不肯翻一下,我却连一把旧吉他、一段旧事,都不肯跟她说实话。我心里那点愧疚,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漫上来,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说,谢谢。她说,谢什么。我说,谢谢你,没看那些东西,也没问我。她看着我,说,谁还没有点自己的事呢。你想说的时候,自然就说了;你不想说,我也不逼你。我听着,心里那点愧疚和感动,一起涌上来,堵得我说不出话。我伸手,想握住她的手,又缩了回来,只低低地说,李冉,你对我真好。她听了,轻轻笑了一下,说,那你就对我好点,别总藏着掖着的。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明白,我藏着掖着的那些事,怕是一时半会儿,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天晚上,她先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把那把旧吉他拿出来,坐在窗边,试着拨了一下弦。琴弦早就锈了,声音沙哑、走调,可那一下,还是让我的心颤了一下。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想着苏砚,想着李冉,想着那些被我压了很多年的旧事,心里又乱又怕。我怕的不是那把琴,我怕的是 —— 这段我一直以为藏得很好、埋得很深的过去,如今被翻出来了,往后,我该怎么瞒,瞒到什么时候。
我甚至不敢想,要是有一天,李冉知道了那些事,知道了这把吉他,知道我那些本子里写的是什么,她会不会觉得,我是个连自己的过去都不敢面对的骗子。我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可又不知道该拿这些旧事怎么办。扔掉?舍不得。藏着?又像是颗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炸了。我只能把它放回墙角,告诉自己,先这样吧,走一步看一步。
我把吉他放回墙角,那点影子,却始终没散。我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以前我总觉得,只要我不去想、不提起,那些旧事就会一直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永远不会打扰我。可这把落灰的琴被翻出来的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我不提,它就不存在。它一直在,在我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落了灰,可一旦碰它,还是会疼。
那把落灰的琴,被我重新搬到了屋里。我没再把它塞回床底,也没舍得扔掉。它就像那段我不愿提起、却又放不下的旧情 —— 一直在我心里,落了灰,可一旦碰它,还是会疼。我把它靠着墙根放好,想着,也许有一天,我会有勇气,把那些旧事,跟她一件一件说清楚。可我不知道,那一天,要等到什么时候。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进这间屋。李冉在屋里睡得安稳,那把旧吉他靠在墙角,像一个沉默的影子。我知道,往后的日子,大概不会像从前那样平静了。可我又盼着,它能一直这样,只是一个影子,永远不要被真正翻出来。
可我忘了,影子这东西,最怕见光。而李冉,从来都是那个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