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继续朝着踏实的方向过下去。
那间翻新过的屋子，越住越有家的样子。白墙是新刷的，家具是我们一起修好的，窗台上那两盆花，一天天长得绿油油的，连花盆边上被我磕掉的那小块瓷，都被她用胶水粘了回去。每天下班回来，屋里飘着饭菜香，李冉坐在桌边等我，见我进门就笑，说，回来了？洗手吃饭。我应一声，先去洗手，坐到她对面，两个人就着那盏昏黄的灯，安安静静地把一顿饭吃完。话不多，可谁也不觉得闷。
我们之间的默契，也在这些天里慢慢养出来了。她知道我下班晚，就把菜都温在锅里，等我回来再端出来；她知道我爱喝口热水，晚上就在床头放一杯晾温的。我也学会了进门先换鞋，洗完手再碰桌子，早起替她烧好开水。两个人过日子，原本就是这么一件一件的小事堆起来的。我以前总觉得，日子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可自从有了她，这些孤零零的小事，都有了伴，都有了滋味。
就连上班这件事，都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我出门，锁上门就走，屋子里空荡荡的，晚上回来还是空荡荡的；现在早上出门，她站在门口，说，路上慢点，中午记得吃饭。我应一声，心里那点暖意，能陪我一路。中午休息的时候，她偶尔会发消息过来，问我吃饭了没有，天冷了有没有多穿。我以前总觉得，被人惦记是一件麻烦事；可被她惦记着，我心里却像揣了个小太阳，怎么都是暖的。
周末的时候，我们去过几回巷口那家早市。她挑菜，我拎着袋子跟在后面。她挑菜很认真，一个个翻着，说，这个新鲜，这个不行。我在旁边等着，也不催。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等着急了吧。我说，不急，你慢慢挑。她笑，说，你脾气倒是好。我说，跟你在一块儿，我脾气什么时候差过。她没接话，可那点笑，一直在嘴角没下去。早市上人来人往，晨光暖融融的，我拎着菜跟在她身后，恍惚觉得，这就是我要过一辈子的人了。
有一回，我们在早市上遇见楼下阿明。阿明看见我们俩，笑着打招呼，说，哟，老江，带媳妇儿买菜呢。我笑着应，说，可不是嘛。阿明又看了李冉一眼，说，嫂子好，老江可是个好人，你跟着他错不了。李冉笑着说，我知道。阿明走后，李冉转头看我，说，你这楼下邻居，人真挺好。我说，是，那天咱那屋就是他帮忙收拾的。她说，那改天请人家吃顿饭，谢谢人家。我说，好，你安排。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不慌不忙的。我甚至一度以为，生活就会一直这样下去 —— 上班，回家，吃饭，跟她在一起，安安稳稳，一直到老。我心里那点从前总也压不下去的慌，也在这些天的安稳里，一点点被抚平了。
周末的时候，陈放又来过一回。自从那天帮我们翻屋，他跟我们走得近了，隔三差五就拎点东西来，说是蹭饭，其实是来凑热闹。他也喜欢李冉做的菜，每次都夸，说嫂子这手艺，比外头馆子强多了。李冉被他夸得不好意思，说，哪有那么夸张，家常菜而已。陈放说，就是这么普通的菜，才见真功夫，外头那些馆子，油大盐重，哪有嫂子这菜吃着舒坦。三个人坐在一块儿，说说笑笑，那间屋一下子就热闹了。饭桌上，陈放还举着杯子敬李冉，说，嫂子，我这兄弟以前是个闷葫芦，一个人闷着过日子，现在你看看，整个人都不一样了。这功劳，都是你的。李冉笑着说，是他自己好了。我听着他俩一唱一和，心里那点暖意，就慢慢满上来。
那天晚上，陈放喝了点酒，话也多了起来。他说起大学时候的事，说起那些年我们一块儿上自习、一块儿逃课、一块儿打游戏的日子，说得眉飞色舞。他说，老江，你记不记得那回，咱俩翻墙出去打夜市，被辅导员逮了个正着，第二天在系办公室站了一上午。他说，老江，你还记不记得，那年冬天你感冒，我陪你熬了一个礼拜。他说着说着，忽然一拍桌子，说，老江，你还记得当年咱们班那个……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顿住了，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李冉，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改口说，那个…… 那个谁，咱班那个下棋特别厉害的，叫什么来着。
我端着杯子，心里却猛地紧了一下。
他差点说出来的那个名字，我知道是谁。那两个字，像个影子，在陈放那句没说完的话里，一闪而过。我压下心里那点翻涌，装作没事，接他的话茬，说，你说老周吧，他下棋是厉害。陈放顺着我的话说，对对对，就他。一场虚惊，就这么被我圆了过去。李冉没察觉，还在旁边笑，说，你们大学时候还挺有意思。我说，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提它做什么。
陈放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错话，后面就不再提大学的事了，扯了些别的。可我心里，那点被搅起来的东西，却一时半会儿压不下去。我坐在那儿，看着桌上的菜，听着他们说话，可心思，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那些我很多年都不愿意去想的旧事，像水底的气泡，被陈放那句话一搅，咕嘟咕嘟地往上冒。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想把那点翻涌压下去。
李冉大概是察觉到我有点不对，问我，你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我说，没有，就是今天有点累了。她说，那吃完早点歇着。我点点头，没再多说。那顿饭，后面是怎么吃完的，我其实记得不太清，只记得心里一直乱糟糟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那晚陈放走了之后，李冉说累了，先去洗漱。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她给我倒的那杯水，心里乱糟糟的。我起身，把那几个搬进屋就一直没归置完的纸箱搬到桌边，想着趁她睡了，把里面那些旧东西收拾收拾。那些纸箱，是从我原来的地方一路搬过来的，装了些旧书、旧资料，还有一堆我早就不用的东西。我一直懒得收拾，就搁在墙角。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我蹲下来，一件一件往外翻。纸箱里有几本旧书，有几份考研的资料，有几张毕业时拍的合照，还有几件乱七八糟的小东西。我翻着，看着那些旧照片上年轻的脸，心里有点恍惚，想着那些年，一转眼，居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我翻着翻着，手忽然顿住了。
纸箱底下，压着一本旧笔记本，皮都磨旧了。我认得它 —— 那是我大学时候用过的一本笔记，我以为早就丢了的。我把它抽出来，翻开，看见扉页上，有一行清秀的字。那是苏砚的笔迹，很多年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她写的是当年考试前的一句话，内容我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字迹，秀秀气气的，是她一贯的样子。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静悄悄的，只有月光落进来，落在那本旧笔记本上。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些事 —— 那些一起上自习的黄昏，那个坐在我前桌、回头跟我借笔记的姑娘，那段我藏在心里、从没敢说出口的旧日心事。她那时候的样子，其实我已经记得不那么清楚了，可那行字，那点旧日的感觉，却还是那么清晰。我甚至记得，那阵子天冷，她总戴着一副米色的手套，写字的时候摘下来，搁在桌角；我那时候，总忍不住多看她两眼，又怕被她发现，赶紧低下头。那些事，我明明已经压了很多年，明明以为早就忘了，可这一刻，它们却像涨潮的水，一下子漫了上来。
我握着那本笔记本，指节发白。我知道，李冉就在屋里，她对我这么好，把日子一点点过成了家的样子，我不该再想那些过去的事。可那个影子，却怎么也不肯散。我心里清楚，那些年的事，我从没跟任何人提过，连陈放，我都没让他把那个名字说出来。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不提起，它就会一直躺在那本旧笔记本里，永远不会翻出来。可这一刻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压着，就能消失的。
我合上笔记本，正要把它塞回箱底，屋里忽然传来李冉的声音，她喊我，江叙，你还没睡呢？快来，我烧了水，你洗个脚再睡。
我应了一声，把那本笔记本压回箱底，又用几本书盖住，像要把那个影子也一起压住。我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旧东西胡乱塞回纸箱，又把纸箱推到墙角，用件旧衣服盖上。做完这些，我才走到门口，看见她坐在床边，脚边放着一盆热水，抬头冲我笑，说，累了一天，泡泡脚，睡得踏实。
我走过去，坐下，把脚放进热水里。她坐在我旁边，跟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她说今天在巷口看到一只猫，说菜市场的菜又涨了两毛钱，说那盆花又开了两朵。她说什么，我其实没太听进去，脑子里还转着那本笔记本上那行字。可她就在我身边，笑着，说着，让那间屋暖融融的。我看着她，心里那点乱糟糟的东西，慢慢就沉下去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问我，江叙，你那些纸箱里装的什么呀，搁墙角好几天了，改天我帮你收拾收拾。我心跳了一下，说，都是些没用的旧东西，不用收拾，放着就行。她说，那也得归置归置，不然落灰。我说，不急，等哪天有空再说。她没再追问，只是说，那你记得，别堆那儿碍事。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我在心里想，那本笔记本，一定不能让她看见。我甚至想，改天有空，把它烧了，或者扔了，免得留着，总是个祸根。
我想，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如今的日子，是她一点一点陪我过起来的，我不能辜负了。那个影子，就让它一直压着吧，永远别再翻出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想着那本笔记本，又想着李冉那张笑脸，翻来覆去，许久才睡着。临睡前，我听见她在旁边轻轻说了一句，江叙，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心里一紧，说，没有，就是想事情想多了。她说，你以前睡觉不这样的，这几天老翻来覆去的。我说，大概是换了地方，认床。她嗯了一声，说，有事别一个人扛着，跟我说。我说，好，知道了。她没再说话，过一会儿，呼吸就平稳了，睡着了。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那本旧笔记本，那行清秀的字，那个影子，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不肯走。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想，这些过去的事，我藏了这么多年，到底能藏到什么时候。我甚至不敢想，要是有一天，她知道我心里还藏着这么一段旧事，会怎么看我。我越想越慌，越想越怕，可又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我只能告诉自己，不会的，只要我不说，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可她就在我身边，睡得安安稳稳的。那间屋，暖融融的，是我跟她一起刷白墙、修桌子、养花，一点一点过起来的。我不能让那个影子，毁了这一切。
窗外的月光，静静地落进这间屋。那本被我压回箱底的笔记本，安静地躺在纸箱里，像埋着一颗没被点燃的雷。而我，还浑然不觉地，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我闭上眼，在心里跟自己说，就这样吧，就这样过下去吧。可我知道，那个影子，已经留在了我心里，留了痕。只是我还不愿意承认，它迟早，会被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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