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荒棺醒客
一道刺目的光芒划破长空,霎那间,一道闪电疾驰而过,仅是须臾便从天的这一边闪到那一边去了,仿若将这天给劈成了两半,闪电瞬间点亮夜空,一道黑影借着这光冲破天际,消失无踪,正是那斜插入王二狗坟冢的黑石。
哄——
一道惊雷炸响,掩盖了这世间所有的声响。
夜近子时,骤雨初歇。晓风拂过,略带些许凉意,夹杂着泥土的芬芳,穿过丛林,摇落枝叶上的雨珠碎裂开来。夜晚本就沉寂,浸了这雨,静便又多了几分,眼下除了穿林的风卷着几声呜咽,和着低洼水坑里只闻其声不见其踪影的蛙鸣,飘向远方的荒冢。
王家村,较六十年前变了模样,以前的土墙青瓦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错落有致的小洋楼,村里的土路早已被钢筋水泥覆盖,黑夜被整宿不眠的灯点亮,仿若白昼。就连村头王扒瞎里的狗都换了好几茬,只有村口的那棵歪脖子树,还如往年那般,看着这村子的变化,静默无语。
由于近年来的乡镇发展较快,原本仅是王家村的区域,也因规划事宜便与其他几个村子合并在了一起。村里有个大户人家,门口立着两座大石狮子,阔气的雕花刻龙的鎏金大门格外显眼,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映射着门头的牌匾,“王家大院”四个大字赫然在上。
这是一处足有两千见方的府邸,是按照当地有名的徽派建筑构筑而成,也是在原有的村集体段的旧址上改建而成的。王家正统直系族人是现在已经身为全国富豪榜排名前十的王家族人及其后人,而他们这些虽说祖上也是亲兄弟,但因自身或者子嗣不成气候,便被划成了正统旁系,但实际真正有权有势的还是那些在省城里发达的王家人,大家心里都清楚。此地留下来的也叫守墓人,是王家家族推选出来的守护王家祖坟的族人,其实就是没什么实权,也没什么能力的旁系家族子弟,正统直系负责出钱,也会照顾守墓家族的生意和子嗣,但他们必须要守护好老祖宗的目的,不惜一切代价,而王家大院就是为守护祖坟墓地而建的宅院。
出了王家村向西,约莫一公里便是乱葬岗,因这里常年累月被杂草乱林笼罩,加之又有一些荒坟,大家也都没有打这块地的主意,就一直保留至今。此时,王家村的热闹与乱葬岗的静寂俨然成了遥相呼应的景。
刚出王家村是一条六米见宽的水泥路,一直延伸至距乱葬岗百十来米的地方,也是王家祖坟地。此时,放眼望去,荒草萋萋,仅有一条被踩出来的泥泞小路,因是刚下过雨,云仍未散,给这漆黑的夜又蒙上了一层面纱,可以说是“张嘴看不见牙”。风呼啸着把草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有人踩在上面行走一样,林中时不时有一两声不知名的鸟鸣,兴许是抱怨着被雨淋湿的小窝,凄凉带着些许哀鸣,与那远处传来的欢快蛙鸣声唱响这夜色的清冷。
视线拉近,泥泞小路的尽头,这是一处小土坡,因比周边地界都高出许多,存水能力差,且耕种收割都比较费力气,因此也就没人打它的注意,就被村里联名同意成了乱葬岗。因此地常年被树林杂草包裹,温度也较周边低了不少。
呼——
又是一阵阴风吹过,惊落一地枝叶,似是有目的性,奔着远处的草丛豁口而去,那里一座孤零零的土包映入眼帘。因是这土包周边被踩出一大片空地来,方才看得真切。
这几日是祭拜的人有些多了,一些尚未烧干净的黄纸散落一地,红色的炮仗纸屑堆了一层,还有许多放完的礼炮箱凌乱的摆放着,坟前烧完的纸钱堆成了半米来高的黑灰,甚至于还有一些未来得及烧的纸扎的人、车、马等,远些看,那纸扎的小人分明在冲着你笑。
兴许是火烧的缘故,坟头的草早已不知去向,仅留着些许发黑的荆条杆矗立着。往背面看,原本的土包此时塌了一半,那里便是原本黑石扎进的地方。如今,黑石已然离去,抽离时便把这坟冢给弄塌了小半。此时,那塌陷处,漆黑的棺椁已然露了出来。再往里瞧,棺材盖板被毁了大半不少泥土落了进去。
唧——吱——
一阵窸窣的声音响起,在这寂静的夜里,让人不觉汗毛直立。仔细看,原本平静的棺椁内,塌下去的泥土此时正慢慢蠕动着,随后慢慢被顶起一个小包。
嗡——
突然之间,一个小脑袋窜了出来,两只小眼睛东张西望,好像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生怕外面还有什么危险。这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田鼠,原本在棺材里睡得正酣,哪曾想,轰然一声惊雷炸响,地动山摇,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轰隆一声,就看见原本那个陪伴它多年的黑石突然飞了出去,头上的木板也碎成了渣渣。
哗啦——
小老鼠还没反应过来,就稀里糊涂的被灌进来的泥水,给埋了起来,可怜的小老鼠当时吓得,后事都想好了。它也是那个郁闷啊,虽说它住着这“房子”,可它对天发誓,它可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就连旁边的这位大爷的尸体,它也未曾糟蹋过,咋就摊上这事了?这怎么天天遭雷劈呢?要不是它在这里待着觉着舒服,加之这里也比较安全的,不会像在外面那样被人瞧见,一路追杀。尤其是那只喜欢勾引隔壁村小花猫的那只野猫,上次追了它两条街。眼不然,它也不愿意跑进这棺材里,整天对着个死人。它思索着,难不成是这棺材的主人死前干了很多缺德事?遭天谴了?不然,这里哪能一打雷就挨劈?肯定是这样,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不行,得赶紧溜了!
小老鼠被埋进土里时,想了许多,它的鼠生还没过够,还有很多事要做,尤其是它还没有娶上隔壁地界里的鼠花,它还不能死。求生的本能让它肾上腺素飙升,拼命地划拉着两只前爪,两只后爪用力前蹬,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是在最后一丝力气用完之际,钻了出来。
小老鼠原地缓了缓,喘着粗气,这可是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它缓过劲来,小脑袋瓜左右转了转,两只小眼睛四处打量,还好刚下完雨,虽说泥泞了些,但好在那只野猫应该不会在。小老鼠打定主意,这自己也算是死过一次的鼠了,还怕啥?明天我就去隔壁地界村长家里提亲,就算被它十几个哥哥弟弟轮番捶打也不怕,它算是明白了,这意外和明天谁也不知道哪个会先来,要把握好现在。想着,它也不再犹豫,一溜烟朝着旁边的草丛里逃去。这一下,又安静了下来,仅有着草木的沙沙声还在持续着……
就这样,又是盏茶功夫。
歘——
一声低沉的破土声传来,一只枯瘦如柴的大手从塌陷的泥土里伸了出来。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那一堆泥土里坐了起来,场面相当骇人。因是被泥土沾染了一身,看不清具体样貌,只见他身体僵硬,直直坐。这幸好是黑石飞起的时候,掀飞了大半泥土,仅漏进去一层盖住了他,否则别说坐起来,估计早被泥水给闷死去了。过了约有半个时辰,他才渐渐醒转过来,兴许是躺的太久,身体还都略显僵硬,舌头僵直,还没办法开口说话。他机械式的扭了扭脖子,僵直的双手伸了起来,晃了两下身子,抖了抖身上的尘土。这场面,果然电影里看到的吓人场景也不全是唬人的,现在的这个场景,跟那山中老尸也差不到哪里去。要是这会真有人在这,估计直接就能原地升天。
沉睡一甲子的躯体,缓缓复苏。
两股截然不同、跨越星河岁月的记忆洪流,瞬间冲 撞涌入识海。一股属于凡尘老朽,一世庸碌荒唐;一股属于文道修士,半生星海漂泊。
“玦书,明日陪我去落霞山赏花灯,可好?”
“玦书,大师兄的话你要谨记!”
“玦书,为师只能带你入门,真正的大道,还需要你自己的摸索。”
……
“王二狗,你这个破皮无赖,你为什么偷我家的鸡!”
“王二狗,你个老不要脸的,你偷我家衣服干嘛!”
……
记忆轰然交融、撕扯碰撞,剧烈的胀痛瞬间席卷脑海。
“嗡——”
剧烈的眩晕感袭来,那身影下意识抬起枯瘦右手,虽说还有些僵硬,但也是慢慢的适应过来。他死死按住发胀的太阳穴,眉头紧蹙,指尖微微发颤。神魂刚从六十年沉眠中苏醒,尚且不稳,两世记忆交织翻涌,让他头脑昏沉欲裂,眼前一片模糊晦暗。
他僵在棺中良久,任由两股记忆缓缓沉淀、归位。
片刻过后,混沌的视线一点点褪去阴霾,渐渐尽数澄澈清明。眼底的灰白茫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历经星海沧桑、沉静悠远的眸光。
他缓缓松开手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脖颈微侧,不自觉轻轻摇了摇头。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奈又戏谑的苦笑。
他心中暗自感慨:这王二狗,当真也算一号人物,命数之狗血,堪称离谱。
一介凡尘庸人,一生荒唐轻佻,身死潦草,葬于荒丘,被宗族摒弃、被世人遗忘。偏偏机缘得天眷顾,借天外残碑镇棺,受六十年雷霆滋养,腐骨重生、枯躯再活。庸人落得仙缘运,凡躯得享甲子春,世间荒唐事,莫过于此。
感慨落定,他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泥土,又捋了捋挡在面前的头发,此时方才微微看清这人的容貌,正是那当年下葬的王二狗,虽说过了六十年,他的容貌依旧还是下葬时的模样,有些苍老,但也算是“容颜永住”了吧。王二狗整理完身体,其实也可以叫他现在灵魂的主人——玦书。他四下瞅了瞅,一片乌漆嘛黑,什么也看不见,处于未知环境里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他下意识地催动神识,想要探查周边情况,心底却猛然咯噔一下。
往日随心而动、纵横星海的神识,此刻却被死死禁锢,识海一片死寂,任凭他如何呼唤催动,半点波澜也无,完全无法调动分毫。
这一瞬,他心头凉了半截,本就干瘪枯槁的苍老面皮,骤然褪尽血色,惨白得如同白纸。
他心头慌乱,急忙抬起枯瘦指尖,念动口诀,催动最简单的控火之术。
玦书双目圆睁,死死盯着自己的指尖,屏息凝神等候火光浮现。可足足僵持半晌,指尖空空如也,莫说火焰,愣是连一点火星子都没见到。
他心头不甘,疯了一般反复催动法术,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皆是徒劳,指尖始终冰冷一片,无半点灵力流转的迹象。
玦书整个人彻底傻了。
原来这具躯体内灵力全无、神识也是不复存在,不光如此,就连周遭的空气里也是一丝灵气都未曾感应到。这纯粹只是一方毫无修仙门路的绝地,这身残躯也是毫无修炼天赋的凡人之躯。
巨大的绝望直冲头顶,气血翻涌,只觉两眼骤然发黑,眼前天地旋转,玦书眼前一昏,直直倒在棺木之中,失去了意识。
一晃便是一个时辰,恰逢子时刚过,夜半寒气更重。
玦书缓缓掀开沉重的眼皮,神志慢慢回笼,胸腔里积攒满憋屈怒火,心底忍不住低声暗骂:这他么什么玩意?老天爷你不带这么坑人的!你让我复活,到头来竟给我安排这般绝境,当真不长眼啊!
他静静躺了许久,一点点平复翻涌的心绪,万般不甘、愤懑尽数压下,终究认清眼下残酷处境。心中纵有万般怨怼,可孤身落在这无修行大道的凡俗世间,无半点修为傍身,也只能咬牙认命。
玦书撑着棺壁缓缓挪动身子,重新坐起身。方才暴雨刚停,乌云遮蔽天幕,周遭夜色漆黑如墨,伸手难见五指,什么都看不清。他只能依靠双手四处摸索,先离开这口荒棺再说。
玦书借着棺木边缘借力,一点点向外缓慢爬行,眼看半个身子就要挪出棺椁,掌心忽然触碰到一块温润如玉的硬物。
指尖刚一搭上那物件,玦书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不动。转瞬,他浑身控制不住剧烈颤抖,宛若遭电流击穿一般。
下一刻,他猛地仰头,冲破死寂荒岗的大笑响彻四野,声音里裹挟失而复得的狂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荒冢醒客,旧躯新生。
一场全新的凡尘行路,自此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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