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残玉启灵
夜半子时,黑云压穹,夜色浓得化不开。
刚经暴雨冲刷的乱葬岗,泥腥混着腐草湿气,弥漫四野,死寂得连虫鸣都彻底断绝。整片荒冢沉沉寂寂,阴风簌簌穿林,寻常鸟兽早已避祸远藏,半点生息无存。
就在这死寂到令人心底发寒的深夜荒林里,一道近乎癫狂、凄厉张狂的大笑骤然炸响!
“哈哈哈哈哈哈!天不亡我!天不亡我啊!!”
笑声粗犷嘶哑,疯魔至极,全然不是凡人动静,凄厉回荡在连绵荒丘之间,层层翻滚、久久不散,宛若厉鬼狂笑、妖魔出世。
周遭潜藏的夜鸟、野鼠、草蛇尽数受惊,炸窝窜逃,扑翅声、窜草声乱作一团,鸟兽四散奔逃,恨不得多长两条腿,彻底远离这片突然闹鬼的荒岗。其中,就有那只刚从塌陷的坟土中死里逃生的田鼠,他刚找到一处枯树洞里歇息,一听到这渗人的笑,吓得,直接窜出洞,撒丫子就跑,这下可算是长记性了。“这丫的就不是鼠爷我能待得地方,这太特么吓鼠了,这一个晚上,一惊一乍的,我今年是太倒霉了,以后再也不来这破地方了。”
说完,它还不忘瞅了瞅后边紧跟而来的一条花蛇,这一下,速度又快了……
“我……&@%*”
荒林鬼影摇曳,阴风呼啸伴笑,场面诡谲骇人。
数里之外,王家村村口院门处。
守夜的家丁裹着薄衣缩在门房边,正昏昏欲睡,骤然听见远山荒林传来这阵鬼哭狼嚎般的笑声,浑身汗毛瞬间根根倒竖,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后脖颈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打了个剧烈冷颤,惊恐转头望向漆黑死寂的大门方向。
周遭夜色黑的好似被墨汁浸染了一般,即使是黑人来了,估计张开嘴你也看不见那发亮的两排大白牙。荒林沉沉,无声无息,唯有方才那阵癫狂笑声还萦绕耳畔,阴森又诡异。
“娘的……,大半夜的不睡觉,这是去刨人家祖坟了!?”
家丁小声嘟囔着,却不曾想门口水泥路上的路灯,似乎坏的很不是时候,这会儿正一闪一闪的忽明忽暗,穿过门缝投了进来,仿佛在预示着什么,使原本就吓得不轻的家丁,直接是两脚一软,普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对着门口就是一顿拜。
“大仙饶命啊,大仙饶命,都是我的错,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别跟我这个傻子一般见识……”
家丁牙关打颤,头皮发麻,心里怕得要死,低着头小声嘀咕着。 这大半夜的,不会真闹鬼了吧?我可刚来还不到一个月,我跟这鬼肯定无冤无仇啊,可千万别找我啊。怪不得这里工资给的那么高,都没人敢来,原来这里真的是不干净啊!不行,明天就卷铺盖跑路,这也太吓人了。
此时,从院子里走来一个人,离得近些,方才看清,是大管家王福,兴许也是听到了些动静,专门过来瞅瞅发生了什么。才刚往这边走,就看到李牛跪在地上不断磕头。他正寻思着是出了什么状况,就走过来瞧一瞧。
“咳咳——”王福走得近些,轻咳了两声。
“哎呀,鬼大仙呐,您可千万别找我啊,我才刚来没几天啊,您有啥事您就去找屋里的人吧!放过我吧,放过我吧!”这个叫李牛的小伙子,此时趴在地上是一动不敢动。
这王福也没想到,他这轻咳两声会让这李牛有这么大反应?原本觉着这汉子膀大腰圆,一身蛮力,应该不怕鬼神邪祟,哪曾想,这货胆子这么小。王福心里有些好笑,不过也没拖沓,上前一步喊道。
“李牛,是我!”王福刻意抬高了嗓门,生怕这货听不清,给吓尿了也不好说。
趴在地上磕头的李牛,一听到这声音,似乎有些耳熟,才停下动作,小心翼翼抬起头,惊恐的小眼睛往上看了看,当看见是大管家福伯时,方才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瘫软在地。
“哎呀,妈呀,福伯啊,您可真的是吓死我了啊!”
李牛如释重负的说了句,似是恢复了点力气,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你小子身强体壮的,怎么胆子这么小?”福伯好笑的打趣道。
“福伯,这是大半夜,您这悄无声息的,能不吓人嘛,要知道,人吓人可是会吓死人的。更何况,刚才……”
李牛自顾自说着话,双眼不自觉朝着门口望了望。
“刚才怎么了?”
“福伯,您没听见吗?刚才有人在野地里狂笑,太瘆人了!您说,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还笑得那么吓人,这不肯定是刨人家祖坟看到好宝贝了吗?”
“人家遇到好宝贝,你隔着磕头干啥?”
“我…我…我还以为……”李牛被逗得憋得脸色涨红,毕竟现在也是二十一世纪,都在讲要科学的去看待问题。
“你以为什么?闹鬼吗?”福伯嘴上说着,也是转过头朝着那鎏金大门瞅去,眼底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异光。
“行了,跟你一起值夜的张顺呢?”
“福伯,他去蹲坑了,估计晚上吃坏肚子了。”
“嗯,你去把门打开,出去看看。”
李牛一听这话,吓得一哆嗦,这福伯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不过,他不敢违抗福伯的吩咐,就硬着头,壮着胆,拉开门,就往外赶。好在身后有福伯跟着,他倒是胆子大了些。只是也仅仅就大了那么一点点,当看到四下漆黑一片时,那还敢多瞅一眼?更不敢深究外面情况,慌慌张张扫了一圈路灯所及的空荡村口,双腿发软,转身头也不敢回,连滚带爬冲进院内,好似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反手死死关上院门,躲进屋内再不敢露头。
荒林深处,棺木之中。
玦书全然不知自己一声狂笑,吓破了凡间守夜人的胆。
此刻的他,情绪彻底挣脱束缚,满脸劫后余生的极致亢奋。方才绝望窒息的低谷还萦绕心头,掌心那一抹温润冰凉的触感,却硬生生将他从必死绝境的情绪之中拽了回来。
激动平复几分,玦书终于回过神来,低头看向掌心。
泥污之中,静静躺着一块温润剔透的玉牌,质感细腻古朴,隐含悠远气韵,正是当时随他一起下葬的那枚古玉。
最主要的是,就在他无意间触碰到那枚玉牌时,一丝微弱的灵气瞬间钻入他的体内,让他不自觉身体麻了一下,多么久违而又熟悉的味道。
“灵气!”
不错,他竟然从一件东西上,感受到了灵气的存在,他原以为可能是灵石,可扒开泥土,拿出那东西才知道是一块玉牌。更让他激动的时,扒土的时候,竟然还挖出了一个让他也意想不到的东西,一枚古朴的戒指。
“储物纳戒?!”
他颤抖着手,将那个有点泛着白光的古朴玉戒捧了起来,那小心的模样,就像是捧着一件稀释珍宝。原本他还不敢相信,捧起之后,他才断定,这就是跟随他多年的古玉纳戒。看来,当初他被碎裂的荒天神碑轰碎身体的时候,连带着把他的纳戒一并给带了过来,老祖行事还是考虑的相当周到啊!
他把纳戒小心的擦拭干净,然后戴在了右手食指之上。玦书感叹着,又不仅多了几分坚定!
虽说他现在的身体是凡人之身,但有了这纳戒,他有信心在这个世间立足。更何况,他还发现了这蕴含灵气的玉牌,虽然这句肉身现在还没有修炼根基,但他之前所学的术法可是还在,只要有了灵气,他就可以引灵攻击,甚至于引灵入体,重新改造肉身也不是不可能。而且,他很快就想到,既然这玉牌有灵气,那就说明这方世界应该海鸥其他蕴含灵气的东西,虽说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天地之间没有一丝灵气,但眼下依然有了解决之法。
玦书心念一转,瞬间理清其中所有思绪,甚至于,这方世间可能还会有其他修士存在。
当年天外黑石残碑斜插坟头,整整六十年日夜吸纳九天天雷,雷力灵韵源源不断外溢,浸透整座坟冢、渗透棺木内里。后又靠着这甲子不绝的雷韵滋养,黑石渐渐充盈,而这块平平无奇的普通玉牌,也是借着这份机缘硬生生从黑石之中吸取攒下了一丝微不可查的稀薄灵力。
玦书眼底骤然亮起微光,心底燃起一丝滚烫希冀。
此方世界虽无修仙根基,但并未断绝修炼之法!
纵然他原本自身就资质平平,根基浅薄,终其一生恐怕也难以修至大成、登临巅峰,可终究是有了修行的门路、有了活下去的盼头,更是让这一具行将朽木、濒临枯死的苍老躯体,重新看见了一线生机。
一丝灵力虽微,却彻底点亮绝境前路。
他瞅了瞅手里的玉牌,又瞅了瞅右手食指上的纳戒。
感慨之间,他左手执玉,右手结印。随着印法初成,一道细若游丝的灵气从玉牌之中被抽离了出来,随后他不在迟疑,直接将这丝灵气猛地灌入右手食指的纳戒之中,只见灵光一闪,也仅仅只是刹那间,灵光一闪即灭。
哗啦——
一股脑,数件东西散落一地。同一时间,他左手上的玉牌也是咔嚓一声添了几道裂纹。
这一丝灵力太过微薄,加之没有神识探物,只能直接强行用灵力打开纳戒,仍有其随意掉出物件。
这纳戒也算是他全部的底蕴,其中尽是他昔日修行积攒的所得,好在之前他也算是勤俭持家,以前去过的一些遗迹,参加过的一些试练,得到了很多东西,虽说有很多对于当时的他已经没什么用处,但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尽数收进了自己的纳戒之中,虽然后来也确实一大半东西都没用的上。
眼下玦书没时间去仔细想纳戒之中到底有什么,他现在两眼已经全部定在了那一堆掉落的物品上。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两块发光的石头,石头晶莹剔透,带着一些泛白的光晕,其中一块稍微有些暗淡,另一块光芒要强上许多。
“两块中品灵石,不过,这两块好像被我之前用过了,看来没剩下多少灵力了。”
玦书自顾自说着,视线又往旁边挪了挪,映入眼帘的是一双靴子,靴子有些残破,不过也能穿。玦书思索好一阵才想起来,当初去了天宫遗址的外围见到的这踏云靴,只是这靴子上的灵纹已经被破坏,他当初原本是想修复好,送给一些低阶同门师兄弟,却没来得及,就到这鬼地方了。
他抬起手扒了扒靴子,一张泛黄的灵符赫然出现。
“低阶破空符?可一瞬间传送至百丈开外,此范围内距离可由施法人控制。”玦书看着那张灵符苦笑了一声。以前的他哪还会看得上这玩意,现在可能还真得靠着它救命。
继续往下看,靴子的旁边,一把断剑直直插入土里,玦书伸手拔了出来,印象中,这也是在那天宫遗址外围找到的,原想着回去研究研究,没曾想,后来得到了太多报备,就这破件给丢在一旁。此时才仔细观摩,断剑已然尘封了很久,上面锈蚀斑斑,断掉的那一半当初就已然不知去向,剩下的这一半剑刃上也留着几个豁口,就像是八十岁老奶奶的牙,豁豁拉拉。不过,好在一点,这剑铭文还算完整,应该还可以用,就是不知道威力如何,想来也不会强到哪里去。
玦书把剑仍在一旁,又随手拿起了一把蒲叶扇,上下翻看了好半晌,也没看出什么名堂,这把扇子他倒是记得清楚,是从一处密林中的一个洞府里得到的,他原本以为是什么稀世珍宝,眼下看来,估计它可能就真真的是一把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蒲扇。
玦书摇了摇头,仔细想了想,这以前的自己真的有那么节俭吗?
他放下蒲扇,又扯了扯剩下的两件东西,一块边角破了几个洞的黑布,还有一本旧书。
“幻影纱?这可是个好东西,注入灵力就能幻化万物,当然只能是一些死物或者景物,人和动物这类的活物不行。也算不错了,隐匿潜藏的好东西,只是……”他撇了撇嘴,看了看那边角的几个破洞,意思很明显,嫌弃。但眼下也没办法,嫌弃也得用。
“这《蛮牛决》倒是本不错的炼体功法,这是当时去世俗历练时,一位炼体好友赠送的功法。对现在的我躯体来说,还算实用。”
毕竟,虽说他有灵石,可以引动灵力保护自己,但他也知道,他纳戒中的灵石并没有很多,总会有用完的那天。再加上,他现在这副残躯,估计活不了多久,他必须靠着这些灵石中的灵气来滋养自己的身体,他可不想刚到这,还没活几年就驾鹤西去了。他还想着回到他的大陆,还要成就无上大道呢。所以,眼下在这个没有修仙法门的世界,有这炼体功法傍身,足可以应付巨大多数危机,逼不得已再用灵力保护和灭敌,横着走应该不成问题。当然,他也不是绝对的就认为自己天下无敌,他是想只要自己不惹事,不去和一个国家想抗衡,应该问题不大。
玦书整理好思绪,收拾好这些物件,伸手又往棺材里的泥土里抹了抹,扯出一块白布,顺便还带出了一些银首饰,这是下葬时,盖在他身上的一块白布,此时已然被泥水弄脏,因为黑石的缘故,也到没有怎么破损。玦书直接把白布对折,然后一股脑把东西都丢了进去,对角绑好,直接往身上一背,起身便朝着外面爬去。
他撑着残破棺沿,借着那块稍显亮一些的灵石的微光,拖着衰败苍老的躯体,缓缓爬出沉眠六十年的荒棺。
夜风拂面,荒岗依旧苍凉。
玦书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用手捋了捋草叶上的水珠,洗去了手上的泥,也抹掉了脸上的土,站在这个土坡的丛林边,向着远方村落方向看去,穿过黑夜隐隐透出点点稀疏灯火,那是此方凡尘的人间烟火,也是他入世立足、独修大道的第一站。
玦书抬眸凝望灯火摇曳处,眼底死寂彻底褪去,重燃星河锋芒。
荒坟醒客,残玉启灵,凡土无道,唯我独修。
他打定主意,步履沉稳,朝着王家村灯火深处,缓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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