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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unshots on the Snowfield

Chapter 1 /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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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of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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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Gunshots on the Snowfiel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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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年9月18日,傍晚。讷河县二克浅村南洼地,麦浪金黄。

金国祥弯腰割麦,镰刀闪过,麦秆齐刷刷倒下。汗珠砸进黑土,洇开指甲盖大的湿痕。他直起腰,拳头捶了捶后腰,瞅一眼西边日头,该收工了。地头柳树下,爹留下的豁口陶壶还温着半壶水。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Full novel: Gunshots on the Snowfield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很低。很沉。像谁把一麻袋土豆闷在井底。震得脚底板发麻,麦穗簌簌抖落几粒青籽。金国祥攥紧镰刀柄,田里几十号人全直起腰,伸长脖子往南望。天边浓烟滚滚,黑里透红,像谁把整片高粱地点着了。

“咋了这是?”

“放炮?”

“不像。”

没人再说话。风从南边刮来,裹着呛人的焦糊味,还有一丝铁锈气。金国祥心口突突跳,后脊梁骨冒冷汗。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别着的旱烟袋,爹留下的,铜嘴,磨得锃亮。手指头搭在铜嘴上,烫的。不是烟袋烫,是他手心烫。

南洼地北坡,三间土坯房。篱笆院,一扇柴门。金国祥推开门的瞬间,娘正蹲灶坑边添柴,铁锅里咕嘟咕嘟炖着土豆干。妹妹金国芳蹲门槛上搓苞米,十六岁姑娘,两根麻花辫搭在肩头,辫梢红头绳褪了色。

“哥,南边响啥呢?”

“不知道。”

金国祥把镰刀挂门后钉子上,舀一瓢凉水灌下去。水缸见底,明早得去屯子西头井沿挑。他爹去年冬天没的,伤寒,躺了七天就走了。留下三垧薄田,两间半土坯房,一儿一女,还有一屁股给爹抓药欠的饥荒。赵老财那笔账,三分利,滚了快一年,本钱还没还上。

“吃饭。”娘掀开锅盖,蒸汽糊了窗户纸。

三人刚围桌坐下,院外脚步杂乱。屯长老孙头连滚带爬进院门,棉裤膝盖上全是泥,嗓子劈了叉:“出大事了!小鬼子打进来了!北大营——”

“啥?”

“北大营被占了!奉天城……没了!”

老孙头嘴唇哆嗦,后边的话含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金国祥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苞米面饼子滚到地上,沾了一圈灰。金国芳捂住嘴,眼眶瞬间红了。娘扶着灶台慢慢坐下,手在围裙上攥出褶子。

“你听谁说的?”金国祥问。

“跑回来的兵!一帮人从南边撤下来,路过村东头,衣裳都跑丢了,鞋也跑没了,满嘴血沫子。说小鬼子炮火猛得很,北大营八千弟兄……没接到命令,枪都锁在库里,活生生被——”

老孙头说不下去了。他蹲在灶坑边,两只手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灶膛里的火苗映在他脸上,明一阵暗一阵。

金国祥站起身,走到门口。天彻底黑了。南边天际线泛着暗红,风里的焦糊味更浓了。他攥着门框,指节发白。回头看了一眼桌上没动的饭,又看了一眼妹妹发红的眼眶,还有娘微微佝偻的脊背。娘没哭。可她扶着灶台的手在抖,指甲盖掐进掌心,掐出四个白印子。

“我出去一趟。”

“哥——”

“去屯东头看看。”

他抄起柴刀别后腰上,又折回屋里,从炕琴底下摸出爹留下的那把旧攮子。刀鞘是牛皮缝的,磨得发亮。他没说话,揣进怀里,转身出门。

屯东头土路上,三三两两的人影往南跑。有抱孩子的,有背包袱的,有光着脚赶猪的。谁也不知道到底咋回事,但所有人都知道——南边,完了。

金国祥站在村口老榆树下。

那年爹还活着,春天扶犁,夏天铲地,秋天割麦,冬天猫在屋里编筐。爹说,庄稼人,把地种好比啥都强。爹还说,讷河这地方,老辈人叫“北大荒”,可自打闯关东的过来,黑土肥得流油,种啥长啥,养人。

现在,南边炮响了。

金国祥攥紧攮子柄。他想起爹死那年,抓药的钱是跟屯东头赵老财借的。赵老财说,三分利,明年秋后还。金国祥说,行。爹没熬到明年秋后。那笔账,到现在还差两块大洋。

金国祥蹲在榆树根底下,脑瓜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小时候爹讲古,说庚子年毛子打进来,屯子里跑反,太爷爷就是那会儿没的。爹说,这疙瘩不安生,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倒霉的都是老百姓。

可这回不一样。

他看见南边天边那团暗红,像一头巨兽张开血盆大口。他看见路上那些跑反的人,脸都吓白了,腿都跑软了。他看见娘扶着门框的手在抖,妹妹红了的眼眶。

他站起来。

远处传来第一声枪响。

噼啪——像谁家放了一挂小鞭,可声音更脆、更冷。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密。屯子里狗叫成一片,鸡扑棱着翅膀满街乱窜。老孙头又跑过来了,这回棉袄扣子都跑掉了两颗:“金家小子!赶紧走!南边下来人了,说是小鬼子先头部队,见人就——”

金国祥没动。

他望着屯子南边,黑漆漆的夜里,有几道手电光在晃动。脚步声很整齐,咔、咔、咔,踩在冻土上,像铁锤砸砧板。

“国祥!走啊!”老孙头拽他胳膊。

金国祥甩开。

他解下腰间的旱烟袋,那是爹的。铜嘴在夜里泛着一点光。他攥在手心里,攥得发热。烟袋杆上的纹路硌着掌心,那是爹握了几十年的痕迹,磨得光滑温润。

“孙大爷。”

“啊?”

“你带我娘和我妹往北走。屯子后头有片柞树林,小路能通老莱。”

“那你呢?”

金国祥把旱烟袋揣进怀里,掏出那把旧攮子,拔开刀鞘。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他把刀鞘扔在地上,刀柄攥紧。

“我去地里。”

“啥?”

“麦子还没割完。”

老孙头愣了。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远处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光越来越亮,已经能听见马蹄踏地的声响了。金国祥转身,大步往南洼地走。

身后是娘的喊声。娘喊他小名:“祥子——你回来——”声音劈了,像一块布被硬生生撕开。

他没回头。

妹妹的声音也追上来,带着哭腔:“哥!哥——”越来越远。

老孙头跺了跺脚,骂了一声,转身往村里跑。他得去叫人。他得把金家娘俩弄走。

月光底下,金国祥一个人站在田埂上。镰刀还挂在门后钉子上,可攮子攥在手里。麦浪在他脚边起伏,金灿灿的,跟白天一模一样。风从南边刮过来,把麦穗吹得沙沙响。他蹲下来,抓了一把黑土。土是温的。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他又抓了一把,揣进怀里。热土贴着胸口,跟旱烟袋挤在一起。

他想起爹说过的话:庄稼人,地就是命。可他又想起另一句话——那是去年秋天,爹临死前说的:国祥,这疙瘩要是哪天不安生了,你别光顾着地。地没了还能再开,人没了,就啥都没了。

南边的火光亮起来了。屯子口燃起了火把,火光冲天。枪声更近了,已经能听见吆喝声。日语。金国祥听不懂,可那种腔调他认得。去年在县城,他见过一队日本兵,说话就是这个味儿。

他站起身。火光映在他脸上。十九岁的庄稼汉,黝黑的面膛,粗糙的双手,结了痂的镰刀伤还在虎口上。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爹走的那天,雪下得特别大。爹攥着他的手说——小子,这世道要变了。

当时他没懂。

现在他站在田埂上,看着南边冲天的火光,听着越来越近的枪声,忽然懂了。

世道变了。

他迈开步子,往南走。攮子攥在手里,刀尖朝前。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也许是一枪,也许是一刀。也许他连第一排子弹都挡不住。可他得去。地在这儿。爹的坟在这儿。娘的脚印在这儿。妹妹的辫子梢扫过这儿的麦茬。他走了,家就没了。家没了,他活着跟死了有什么两样。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他走得很快。麦浪在他两边分开,又合拢。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南走。

从这一夜起,二克浅村的麦子,再也没人割了。

那弯镰刀挂在门后钉子上,刀刃上还带着麦浆,干了,发黑。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镰刀轻轻晃动,磕着土墙,发出细碎的声响。一下,一下。像谁在敲门。像谁在喊人。像谁把整个秋天,挂在了那根钉子上。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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