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巨响之后,村里一夜之间变了天。
金国祥是被马蹄声惊醒的。半夜时分,村外的官道上传来密集的蹄声,像暴雨砸在冻土上。他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下,一队骑马的人从村口掠过,马背上驮着箱子、被褥,甚至还有活鸡。是溃兵。他们没进村,顺着官道往北跑了。跑得急,有人从马上摔下来,同伴连停都没停。
天还没亮,又来了第二批。这次是逃难的人。拖家带口,背着包袱、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锅碗瓢盆。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更多的人什么都不说,低着头往北走。金国祥的爹站在院门口,拦住一个过路的汉子问:“咋了?”
“盛京丢了。”那汉子头也没回,“整个城都丢了。”
爹的手垂下来。
那天上午,消息像雪片一样从南面飞来。柳条湖那边,日本关东军炸了铁路,反咬一口说是中国军队干的。北大营的兵没放一枪就撤了。盛京城门大开,日本人列队入城。
村里的老槐树下站满了人。赵四爷蹲在石碾子上,烟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又塞进去,塞进去又拔出来。有人问:“北大营八千多兵,枪炮齐全,咋说不打就不打了?”
“上头让撤的。”赵四爷的声音哑了,“让、让、让——把东三省让出去了!”
人群里炸了锅。有人骂,有人哭,有人蹲在地上拿拳头砸自己的膝盖。金国祥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一把刚从地里拔出来的萝卜。他把萝卜攥出了水。
回家路上,他看见爹站在自家的地头。
麦子刚收完,地里的麦茬齐刷刷戳向天空。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攥在手里。土从指缝里漏下去,被风吹散。
“爹。”
爹没回头。
“县城里的人都在跑。”金国祥说,“咱家……”
“不跑。”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地在这儿,房子在这儿,你爷爷的坟在这儿。跑哪儿去?”
那天晚上,金国祥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的风声里夹杂着零星的枪响,很远,但听得清楚。他想起去年秋天,他跟爹去县城赶集,看见过一队穿黄军装的兵。那时候他们还只驻在城外,不怎么进城。如今他们进城了。
第二天一早,镇上的刘保长骑着自行车来了。他穿着一件新长袍,车把上挂着个布袋,袋子里装着几卷纸。他挨家挨户地敲门,每敲开一家,就在院墙上贴一张纸。
金国祥家的院墙上也被贴了一张。红蓝白三色旗印在纸上,下面是一行字,他不认识几个。刘保长笑着拍了拍墙:“老金,往后咱归皇军管了。”
爹站在院门口,没说话。
“皇军说了,维持治安,保护良民。”刘保长笑得更深了,“你们该种地种地,该过日子过日子。别闹事就行。”
“啥叫闹事?”金国祥问。
刘保长看了他一眼。“小孩子别问那么多。”
他骑着自行车走了。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干硬的咯吱声。
金国祥转头看着院墙上那张告示。他看不懂那上面的字,但他认识那个圆——红蓝白,中间一个圆。他见过那面旗子。去年在县城城门口,就挂着这么一面旗。那时候只有小小一面。现在它贴到了自家的院墙上。
他伸手想撕。
“别动。”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撕了,明天就有人来抓你。”
“那咋办?”
“忍着。”
爹走进院子,关上院门。门板合拢的那一刻,金国祥听见隔壁老赵家也传来了关门声。接着是老钱家。老孙家。一家接一家,整条村道的院门都关上了。
风从北面吹过来,呜呜地响。村口的老槐树上,那面贴在树干上的告示被风吹起一角,啪嗒啪嗒地拍着树皮。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鸟,怎么也飞不走。
金国祥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的那个早上——天也是这么灰,但那时候他在割麦子。镰刀在手里,麦穗在脚下,汗水砸进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坑。
那时候他恨过那个夏天太热,恨过镰刀太钝,恨过麦芒扎手。可现在他想,如果还能回到那个早上,让他割一辈子的麦子,他都愿意。
可那个早上回不去了。
那天晚上,爹把全家人叫到堂屋里。八仙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很短,光很暗。爷爷的牌位在墙上,黑漆漆的看不清字。
“老大在哈尔滨念书。”爹说的是金国祥的大哥,“我托人捎信去,让他先别回来。老二在镇上扛活,也让人捎话去了。老三——”
他看向金国祥。
“你跟我留下。”
娘攥紧了围裙。“他才十七——”
“十七够了。”爹的声音很沉,“地得有人种,房子得有人守。都走了,家就没了。”
金国祥没说话。他看着爹的脸。那张被日头晒了五十年的脸,皱纹比往年更深了。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怀表。铜壳子,磨得发亮。
“你爷爷传给我的。”爹把表递过来,“现在传给你。往后不管走到哪儿,看见这块表,就记得你是讷河金家的人。”
金国祥伸手接过来。表壳是温的,带着爹的体温。
他把表攥在掌心里。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地响,像一颗小小的心脏。
可那颗心脏,走不了太久了。
第三天,刘保长又来了。这回他带着两个穿黄军装的兵,在村里转了一圈,把各家的牲口都登记了一遍。走到金国祥家院子门口时,那个矮个子兵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牲口棚里那匹枣红马上。
“那匹马。”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皇军征用了。”
爹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中间。“太君,这马——”
矮个子兵没等他说完,挥了一下手。另一个兵走进院子,解开缰绳,把马往外拉。枣红马回头看了一眼牲口棚,耳朵抖了抖。爹站在那儿,没拦。可金国祥看见他的手在抖,攥着裤腿,指节发白。
马被拉走了。蹄声在土路上越来越远。爹蹲在牲口棚门口,看着空荡荡的槽子,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金国祥听见爹在堂屋里翻东西。他爬起来,推开门缝看了一眼。爹坐在油灯下,面前摊着那块怀表,还有一小包大洋。爹把怀表擦了又擦,把大洋数了一遍又一遍。
“爹。”
爹抬起头。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明天我去镇上。”爹说。
“干啥?”
“把地契押给赵老财。换点钱。”
金国祥没说话。他知道那块地是爷爷开出来的,爹种了一辈子。三垧地,养活了一家五口人。
爹把怀表揣进怀里,把大洋收进布袋。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金国祥的肩膀。
“睡吧。明天还得干活。”
金国祥躺在炕上,没睡。他听着爹的脚步声在堂屋里来回走,一直走到后半夜。然后他听见爹推开院门,走出去。脚步声在雪地里越来越远。
他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下,爹的背影在村道上越走越远。方向是南边,是镇上的方向。
可爹没去镇上。
爹去了县城。
县城里的日本兵已经来了,不多,十几个人,驻扎在原先的县衙里。他们贴了告示,说“保护良民”,说“维持治安”,说“日满亲善”。
金国祥的爹站在告示前面看了很久。他不认识几个字,但他看懂了上面画的那面旗——红蓝白,中间一个圆。他认识那个圆。柳条湖那边的旗子就是这个。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怀表。表还在走。滴答,滴答。
他转过身,往北走。走得比来时慢,步子很重。走到村口时,天快亮了。他看见自家院门开着,金国祥站在门口,朝他这边望。
爹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咋样?”金国祥问。
爹摇了摇头,没说话。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塞进金国祥手里。然后他从腰后抽出那把旧攮子,连鞘一起递过来。
“拿着。”
“爹——”
“拿着。”
金国祥接过来。攮子很沉,刀鞘冰凉。他攥在手里,抬头看爹。爹的脸在晨光里显出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灰白灰白的,像被霜打了的麦秆。
“爹,你到底去县城干啥了?”
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地底下冒上来的。
“我去看了看那帮鬼子。我想看看,他们到底长啥样。”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爹顿了顿,“跟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可他们手里有枪,咱们手里只有锄头。”
他转身走进院子。走到牲口棚门口时,他停了一下。空槽子还在,马没了。他伸手摸了摸槽沿,摸到一根马毛,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那天晚上,爹又没睡。他坐在堂屋里,把爷爷的牌位擦了一遍又一遍。金国祥站在门外,看着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长长的一条,铺在地上。
他攥着怀里的怀表和攮子,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回自己的屋,躺在炕上。外面的风一直在刮。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不知道,这是爹在这个家里睡的最后一夜。
三天后,爹被刘保长带走了。罪名是“抗命不遵”——鬼子要征他家的地修路,爹没答应。刘保长说,皇军说了,要么认错,要么去镇上走一趟。
爹走的那天早上,把全家人叫到一起。他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金国祥,又看了看金国芳,最后看了看娘。
“我走之后,你们把该藏的藏起来。地契,粮食,都藏好。”
“爹,我跟你去。”金国祥说。
“你留下。”爹的声音很平,可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硬气,“你走了,你娘和你妹咋办?”
他转身走出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他从怀里摸出那块怀表,放在门槛上。
“忘了给你了。”他说。
然后他转过身,跟着刘保长走了。他的背影在土路上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被晨雾吞没了。
金国祥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黑点消失。他弯腰捡起怀表。表壳上还带着爹的体温。他把表贴在耳朵上。表针还在走。滴答,滴答。
可爹的脚步声,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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