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金国祥没有睡。
他坐在马架子外面的石头上,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老姜在信里写了很多,但最重要的只有那一句——“可用,但不可全信。”他信老姜。但老姜也信陈树声,否则不会把他派来。他攥着信,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他爹用了陈树声三年,为什么从来不在册子里提他?
马架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树声从里面走出来,没有穿那件长衫,换了一件短打,看起来利落了很多。他在金国祥旁边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保持距离,就是很自然地坐下了。
“睡不着?”陈树声问。
金国祥没有回答。
陈树声也不催。他抬头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爹在哈尔滨那一个月,睡在我家的柴房里。每天天亮之前出门,天黑之后回来。他从来不跟我说他去哪儿了,我也从来不问。但有一天晚上他回来,胳膊上缠着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了。他自己坐在柴房里包扎。我问他怎么了,他说——‘碰到巡逻的了。没事。’”
金国祥偏过头来看着他。
“后来他走的时候,留了一样东西给我。”陈树声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金国祥。是一小截铅笔,笔头上套着一个铜帽,铜帽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福”。金国祥认得。他二叔的刀鞘上也有这个字。
“这是他留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铜扣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他。我留了三年。”陈树声说,“你爹跟我说过,他有个儿子在讷河老家种地。他说他儿子比他强,至少种地能活人。”
金国祥攥着那截铅笔,指腹压在铜帽上的那个“福”字上,粗糙的刻痕硌着他的皮肤。他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泥地。月亮很亮,把整条沟照得像铺了一层霜。
“我爹现在在哪里?”
陈树声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风从沟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轻轻翻动。
“你走完这条路,就知道了。”
他转身走回马架子。金国祥独自坐在石头上。他把那截铅笔贴在胸口,隔着衣服感觉到铜帽的凉意。他想起他爹坐在门槛上编柳条筐的样子,想起那把旧镰刀,想起柴垛旁边划在地上的那个“走”字。他攥紧了铅笔,一直坐到天亮。
东边的山脊上渗出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他站起来,把铅笔收好,走进马架子。
陈树声已经醒了,正坐在角落里擦枪。金国祥在他对面蹲下来,看着他擦枪的动作。手很稳,每一下都均匀用力,是练过的人。
“你打过枪?”
“打过。不多。”陈树声没有抬头,“你爹教我的。”
金国祥沉默了一息。“明天开始,教我。”
陈树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你枪法比他好。”
“你怎么知道?”
“那晚在窄口,你打中了一个。你爹说你从来没打过枪。”陈树声说,“第一次就能打中,这叫天赋。但天赋只能保你一次。保不了你走完这条路。”
他把枪递给金国祥。“明天开始。天亮之前,我教你。”
金国祥接过枪。枪身还是温的,贴着掌心。他攥紧了枪托,指节泛白。
天刚亮,***从沟口方向跑回来,步子很急。他的脸色不对。金国祥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杆枪。***走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开口说了一句话。
“镇上的援兵到了。比我们预想的多。三倍。”
金国祥把枪攥得更紧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陈树声。陈树声也站起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擦枪的布叠好,塞进衣袋里。
“多少人?”金国祥问。
“至少三百。”***说,“而且不是伪警。是正规军。带着机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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