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隘口拿下之后的第三天,老金沟来了一个人。
那天下午,金国祥蹲在沟口的石头上擦枪。枪是刚缴获的,枪身上有一层薄锈,他用一块旧布蘸了枪油,一寸一寸地擦。老田从外面跑进来,步子很急。
“沟外来了个人。穿长衫的,戴眼镜。走路的样子不像好人。”
金国祥放下枪,跟着老田往沟口走。走到林子边缘,他停住了。
来人站在沟口外面,瘦高个,三十来岁,长衫上沾满了泥点子。肩上挎着一个布包,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看见金国祥从林子里走出来,没有慌张,没有往前迎,也没有开口。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风从林子里穿过去,把长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
来人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面前的一块石头上。是一枚铜扣,圆形的,边缘磨得发亮。扣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形状像一片叶子。金国祥认得。他把手伸进衣袋,摸出苏安仁给他的那枚,攥在掌心里,没有拿出来。
“从哪来?”金国祥先开了口。
“哈尔滨。”来人把铜扣收回怀里,“老姜让我来的。他说你在这里。”
金国祥从树后走出来,朝他点了点头。来人跟着他往沟里走。路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到了沟底的木屋,周淑兰端了一碗热水递过去。来人接了,喝了一口。他放下碗,从布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金国祥。信封上只有一个字——“国祥”。是老姜的笔迹,歪歪扭扭,跟他在杂货铺里看到的一模一样。金国祥拆开信,抽出一张纸。
“国祥——这条路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走。我给你派了一个帮手。他叫陈树声。你爹用了他三年。可用,但不可全信。你自己看。”
金国祥把信折好,塞进衣袋。他抬起头,看着来人。
“你叫陈树声?”
“是。”
“你认识我爹?”
“认识。”陈树声说,“三年前,你爹在哈尔滨待过一个月。那时候我就在他身边。”
“你在他身边干什么?”
陈树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然后他放下碗,看着金国祥的眼睛。“我原来是县府办的文书。三年前被俘,替那边干了半年抄写。后来你爹找到我,让我传一句话。我传了。从那天起,我就跟了这条路。”
金国祥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东西,沉着,不像是说谎。但他想起他二叔的话——陈树声跟过日本人,后来跑出来的。你爹说他改了。但你得自己看。他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封信重新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老姜的字还在,每一笔都像刻进去的。
“今晚先歇着。明天再说。”
陈树声点了点头。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露什么。他只是把布包搁在木屋的角落里,靠着墙坐下来,闭上了眼。金国祥走出木屋,站在沟底的空地上。月亮挂在树梢上面,把整条沟照得发白。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铜扣,那枚叶子形状的刻痕在月光底下泛着暗光。他又攥紧了拳头。
章末钩子:老姜说“可用,但不可全信”。他爹用了陈树声三年。为什么册子里从来没有提过这个名字?金国祥翻开他爹留下的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行字,被涂掉了,涂得很重,但对着月光还能辨认出几个笔画。他认出了两个字——“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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