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声从三个方向同时炸开。
金国祥趴在战壕沿上，耳朵里嗡嗡作响。炮弹落在身后三十步，冻土被掀上半空，碎土块砸在钢盔上像下雹子。他攥着枪托的手在抖，可枪口始终对着前方那片枯黄的苞米地。
“别抬头！”班长在他左边吼，“等近了再打！”
苞米地边缘晃动着土黄色的影子。人影越来越密，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金国祥能看见走在最前面那个鬼子下巴上的胡子。他屏住呼吸，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微微发白。
“打！”
枪口喷出火光。第一枪没打中——他瞄的是胸口，子弹从那人左肩擦过去。第二枪他稳住了手腕，瞄准、吸气、扣动。那人膝盖一弯，扑进雪地里再没起来。
可后面的人还在涌。整个苞米地都在动，土黄色的人影从断裂的秸秆间窜出来，弯着腰往前冲。机枪子弹贴着战壕上沿扫过去，压得人抬不起头。
“手榴弹！”
金国祥摸向腰间。只剩两颗了。他拔掉保险销，等了两秒，朝冲锋人群最密的方向甩过去。爆炸声里混着惨叫，可枪声没停，人潮也没退。
团长在战壕尽头喊了什么。传令兵猫着腰跑过来，脸上全是黑灰：“东面！东面要顶不住了！调三班过去！”
班长骂了一声，点了几个名字。金国祥听见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他抓起枪，弓着身子沿战壕往东跑。子弹追着他的脚后跟，打进身后的冻土里，噗噗地冒烟。
东面确实快顶不住了。那段战壕挖得浅，有些地方积雪化了，泥水泡着脚脖子。十几个战士挤在里头，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对面三十米就是一道土坎，鬼子的机枪架在坎上，压得这边根本抬不起头。
金国祥跳进战壕，泥水溅了一脸。他抹了一把，左右看了看。旁边是个年轻后生，嘴唇冻得发紫，步枪上结了霜，拉栓都费劲。
“还有子弹没？”
后生摇头：“就剩三发。”
金国祥把自己的弹夹拍进枪里。五发。他估了一下距离，土坎到战壕不到四十米，机枪火力点就在正中偏左的位置。正面硬打肯定不行。
他贴着壕壁往右挪了几步，探头看了一眼。土坎右端有一截塌方，露出个缺口，机枪的射界刚好够不着那个死角。
“掩护我。”他对班长喊了一声。
班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转头吆喝：“打！往死里打！”
十几条枪同时开火。金国祥翻出战壕，贴着地面往右爬。子弹在头顶飞，冻土碎屑灌进领口，凉得他浑身一激灵。他爬了十几步，跳进一个弹坑，再往前爬，又跳进另一个弹坑。第三个弹坑离土坎右端只有十步远。
他从弹坑里探出半个头。机枪手还在往正面扫射，没发现侧面来了人。金国祥端起枪，准星对准了那张被硝烟熏黑的侧脸。
一枪。
机枪哑了。副射手去抓枪，第二枪把他撂倒。
“冲啊！”班长从战壕里跃出来。
东面防线的人跟着往外冲。土坎上的鬼子没了火力压制，阵脚大乱。金国祥也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前跑。可他刚跑出三步，左腿一麻，像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
他扑倒在地上，回头一看，裤子从大腿到膝盖洇开一片黑红。血是热的，碰到冷空气就冒白气。
“老金！”有人扑过来拖他。
他被人架着往后撤。枪还在手里攥着，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子弹穿过去了，没留在肉里。可血止不住，顺着裤管往下淌，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红印。
战地卫生员剪开他的裤腿，抓了把雪糊在伤口上。雪立刻被血浸透，变成粉红色。卫生员又糊了一把，拿布条死死缠住。
“命大。”卫生员说，“再偏一寸就是大血管。”
金国祥躺在担架上，仰面看着灰蒙蒙的天。炮弹还在落，远处还有喊杀声。他听见团长在骂人，声音粗哑，像刀子在石头上磨。
“团长呢？”他问。
“负伤了。”旁边有人说，“东面冲锋的时候中了一枪，打在肩膀。”
金国祥想坐起来，被卫生员按住了。
“别动。”
“团长伤得重不重？”
“比你重。子弹卡在骨头里，得取出来。”
担架被抬到后方临时包扎所。说是包扎所，其实就是一间被炸塌了半边的土坯房，房梁歪着，雪从缺口灌进来。十几个伤员挤在里头，有的躺着，有的靠着墙坐着，血把地上的干草染成了暗褐色。
最里头那张门板上躺着团长。金国祥认出了那件破旧的灰军装。团长脸色白得像纸，左肩裹着厚厚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了。
卫生员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把烧过的刀。“没有麻药。”他低声说，“团长，你忍着点。”
团长没说话。他咬着一条叠好的毛巾，点了点头。
卫生员用刀尖划开伤口表面的皮肉。团长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可他没出声。毛巾咬在嘴里，腮帮子的肌肉一鼓一鼓的。
刀尖探进伤口，在里面拨弄。团长的手攥住了门板边沿，指关节咔咔响。汗珠子从额头滚下来，滴进门板裂缝里。
“找到了。”卫生员说。
他夹住弹头往外拔。团长的身体弹了一下，像条离了水的鱼。然后弹头出来了，当啷一声掉进铁盘里。团长松开嘴里的毛巾，毛巾上留着两排深深的牙印，没破。
满屋的伤员都看着他。没人说话。
团长缓了几口气，偏过头，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看什么看。死不了。”
有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在满屋血腥味和药味里，那笑声像火星子，把什么东西点亮了。
金国祥躺在墙角，腿上的伤口一阵一阵地跳着疼。他看着团长的侧脸——瘦削、苍白、汗津津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雪地里埋着的炭火，表面是灰，底下是红的。
他想起自己离家那天。爹站在院门口，也是这样一张瘦削的脸，也是这样一双亮得吓人的眼睛。爹没说别走，也没说早点回来。爹只说了一句：“别给咱老金家丢人。”
金国祥闭上眼睛。伤口还在疼，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烧起来了，烧得比伤口还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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