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头卡在骨头缝里，取不出来。
卫生员额头上的汗珠子滴在团长胸口，混着血水淌下去。他手里的刀尖在伤口里拨了第三遍，弹头滑了一下，又钻进更深的骨缝。团长嘴里的毛巾已经咬穿了两个洞，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发白，像石头刻出来的。
“麻药呢？”金国祥从担架上撑起身子，腿上的伤扯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旁边一个老兵按住他：“别动。麻药早没了。上个月打依兰，最后一支用了。”
金国祥躺回去，眼睛盯着房梁上垂下来的那截断椽。椽子头上挂着冰溜子，血水溅上去，在冰面上凝成一颗颗红珠子。
“团长，忍忍。”卫生员的声音在发抖，“我再试一次。”
团长没说话。他把咬烂的毛巾吐出来，换了条新的，重新塞进嘴里。他的手指抠进身下的门板缝，指甲劈了两根，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卫生员的刀尖又探进去。团长的脊背猛地弓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绷紧的皮肤下，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他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又被毛巾吞了回去。
刀尖一挑。铁盘里当啷一声。
弹头出来了。
团长身体砸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毛巾从嘴里掉出来，带着血丝。他的眼睛闭着，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微微颤动。满屋的伤员都盯着他。一个断了胳膊的年轻后生别过脸去，拿袖子擦眼睛。
团长缓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然后他睁开眼，偏过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还有多少人能打？”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可每个字都清楚。
旁边的参谋翻了一下笔记本：“轻伤四十七个，重伤二十三个，能拿枪的……不到四十。”
“够了。”团长撑着门板要坐起来。
卫生员一把按住他：“你不要命了？伤口刚取完弹，至少躺三天——”
“躺三天？”团长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外面鬼子等我们躺三天吗？”
他把卫生员的手拨开，坐起身。左肩膀整个缠着布条，渗出来的血把布条染成了暗褐色。他用右手把军装披上，袖子只穿了右半边，左半边空着，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金国祥。”他喊。
“到。”
“腿怎么样？”
金国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布条扎得紧，血已经不往外渗了，但整条裤子从大腿到裤脚全是黑红色，硬邦邦地贴在肉上。
“能走。”
“不是问你走。”团长扶着墙站起来，“能跑吗？”
金国祥咬住牙，把那条伤腿在地上跺了两下。每一脚下去，伤口都像被人拿烙铁往里捅。可他脸上没露出来。
“能跑。”
团长看了他三秒。“好。你带三班，绕到西南坡后面。那儿有条沟，沟底有片乱石堆。你带人趴那儿等着。”
“等什么？”
“等我带人把鬼子引过去。”团长拿右手在地图上划了一道，“东面顶不住了，硬顶咱们人不够。得换个打法。我正面佯退，把他们的冲锋队形拉散。你从侧面打他腰眼。”
金国祥看着那张用铅笔画的简易地图。西南坡后面确实有条沟，他白天侦查的时候走过。沟不深，但沟底乱石堆是个天然的掩体。
“谁跟你正面？”他问。
“我。”团长说，“老兵跟我走。新兵和重伤员留在后面。”
金国祥想说什么，团长抬手打断他。
“你不是第一次上战场了。该懂规矩。”
金国祥把话咽回去。他站起来，从墙角抄起自己的枪。枪托上沾了泥和血，他用袖子擦了两把，把泥擦掉，血留着。
“三班，跟我走。”
十几个战士从地上爬起来，有的拄着枪，有的互相搀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娃娃兵走在他后面，步枪比他还高，子弹袋瘪瘪地挂在腰上。
“你叫什么？”
“栓子。”
“还有几发子弹？”
栓子低头数了数：“四发。”
金国祥把自己弹夹里最后两发退出来，拍进他手里。“站我后面，让你打你再打。我不说打，你就把枪栓拉着，别出声。”
栓子点头，嘴唇发白，牙关咬得紧紧的。
他们从后墙的缺口钻出去。外面是冻硬的苞米地，积雪化了一半，露出黑黄的秸秆茬子。冷风吹在汗湿的衣服上，像针扎。金国祥趴在最前面，那条伤腿弯着，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铁钳子拧他的骨头。
他们爬到西南坡后面，找到了那条沟。乱石堆确实不错，半人高的石头错落堆叠，正好能把人遮住。金国祥把人分成两组，一组在左，一组在右，中间留出一个射击走廊。
布置完了，他就趴在最大的那块石头后面。枪口架在石头上，准星对准了开阔地。
开阔地上，团长带着三十多个老兵在动。他们打一阵，退一阵。枪声稀稀拉拉的，不像在打仗，像在故意钓着什么。
果然，鬼子追过来了。
土黄色的人影从对面的林子边缘冒出来，越冒越多。他们看正面火力弱，以为抗联撑不住了，队形从密集变得松散，嗷嗷叫着往前冲。
金国祥的食指搭在扳机上。他等。
等鬼子冲到开阔地正中。等他们的侧翼完全暴露在乱石堆前。
“打。”
三班的枪同时响了。
第一排鬼子像被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栽下去。栓子的四发子弹打了两发，手抖得厉害，第三发卡了壳。他急得拿手去抠，金国祥一把按住他。
“别慌。换我的枪。”
他把自己的枪塞过去，抄起栓子的坏枪。枪栓卡死了，退不出弹壳。他从腰后拔出刺刀，拿刀尖撬开弹膛，把弹壳挑出来，又塞了颗子弹进去。枪栓勉强合上，能打。
鬼子阵型乱了。正面团长带人反压回来，两侧三班火力夹击。土黄色的人影在开阔地上东倒西歪，有人往回跑，有人趴下不动。
金国祥盯上了躲在死马后面的机枪手。那挺歪把子架在马尸上，正往团长那边扫。他屏住气，准星套住那个戴钢盔的脑袋。
扣。
钢盔往后一仰，人翻过去。机枪哑了。
枪声渐渐稀了。鬼子退回了林子，留下一地土黄色的尸体。团长拄着枪从正面走回来，左肩的布条已经全红了，可他的步子很稳。
“拿下了。”他说，“东面阵地，保住了。”
金国祥从乱石堆后面站起来，伤腿一软，单膝跪在了地上。栓子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自己撑着枪站起来。
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雪地照成一片金红。远处，敌人在收拢残兵。近处，活着的人在清点弹药，抬运伤员。
团长走到金国祥面前，低头看着他那条腿。“骨头没断吧？”
“没断。”
“那就行。”团长把右手伸过来。
金国祥握住他的手，借力站起来。两只手全是血和泥，分不清谁是谁的。可握得很紧。
“这一仗打完，”团长松开手，看着远处撤退的敌军，“他们下次来，人会更多。”
金国祥没说话。他把枪栓拉了一下，弹壳跳出来，落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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