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那天,李鸿声又来了。
这一次他没背东西,只揣来一个消息。他从溪沟底爬上来的时候,金国祥在哨位上认出他的脚印——比上次深,步子却更轻。他走的是同一路线,踩的是同一片雪,可脚印深浅不一样。
“出事了。”李鸿声进了窝棚,坐在火堆边,先把手伸过去烤。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紫红紫红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团长抬起眼皮。
“黑瞎子沟炮楼被拔了之后,鬼子从讷河调了一个中队过来。”李鸿声搓着手,“人不多,可带的家伙全。有一门小炮,两挺重机枪。他们在鹤立岗重新修了据点,比原来那个大两倍。”
王钧问:“多少日子了?”
“十来天。”李鸿声把手收回来,“还有一件事。”
他看了看金国祥,又看了看团长。
“他们抓了人。”
窝棚里安静了。
“谁?”
“山下十里铺的老孙头。”李鸿声的声音低了下去,“就是给咱们送过几次粮的那个。鬼子把他绑在村口的老榆树上,当着全村人的面,问他抗联的密营在哪儿。”
金国祥的手攥紧了枪托。
“他说了没有?”
“没有。”李鸿声摇头,“抽了三天鞭子,灌了两天辣椒水,一条腿打断了,还是不开口。前天夜里,鬼子把他拖到村外砍了。脑袋挂在树上,尸体扔在沟里。”
窝棚里没人说话。火堆上的树皮汤还在咕嘟咕嘟响,热气升起来,又散开。
“还有。”李鸿声低着头,“十里铺有个后生,姓周,以前给鬼子当过几天翻译。老孙头被抓那天,他跑去鹤立岗报的信。鬼子赏了他五块大洋,还给他挂了个‘良民’牌子。”
金国祥抬起头。
“他现在在哪儿?”
“在鹤立岗。据说给新来的鬼子中队长当差,专门负责打听抗联的消息。”
金国祥把枪往肩上一背,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等等。”团长叫住他。
金国祥停住脚。
“你去哪儿?”
“鹤立岗。”
“干什么?”
“把姓周的带回来。”
团长看着他。火光在团长脸上跳动,照得他那双眼睛格外亮。
“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
团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不够。”
他抬起右手——那只手还在抖——指了指窝棚外面。
“你去,不是要把姓周的带回来。是要让山下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看清楚——给鬼子当狗,是什么下场。”
金国祥站住了。
“所以你不能一个人去。”团长说,“你要带着人,白天去,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停了停。
“明天是大年三十。鬼子肯定以为咱们缩在山里不敢出来。你带十个人,三十晚上摸进鹤立岗,把姓周的从据点里拖出来,绑在村口那棵老榆树上。让十里铺的人亲眼看着。”
金国祥点了点头。
“带谁?”
“你自己挑。”
金国祥挑了九个人。栓子、老孙头——不是被抓的那个老孙头,是营地里另一个同名的猎户——还有七个老兵。他挑人的标准只有一个:走路不出声,开枪不手抖。
三十晚上,天阴得厉害,一颗星星都看不见。金国祥带着人从密营出发,走的是西面山脊那条路。雪深路滑,每一步都得小心。他们走了大半宿,到鹤立岗外围的时候,天还没亮。
金国祥趴在雪地里观察了一阵子。炮楼里的灯还亮着,门口有两个哨兵在烤火。旁边的院子里拴着几匹马,还有一辆卡车。姓周的应该住在据点后面的那排瓦房里。
“等熄灯。”金国祥压低声音。
天快亮的时候,炮楼里的灯一盏盏灭了。换岗的哨兵缩回屋里,只留一个人在外面。
金国祥带着三个人摸到炮楼侧面的围墙根下。围墙不高,翻过去就是据点后院。他踩着栓子的肩膀翻上墙头,探头看了一眼——后院里有间屋子亮着灯,门缝里透出一条光。有人还没睡。
他翻下墙,贴着墙根摸到那间屋子外面。里面的灯忽然灭了。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棉袍的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马灯,往炮楼那边走。
金国祥扑上去,一只胳膊勒住脖子,一只手捂住嘴。那人挣扎了几下,很快就软了。
“姓周的?”
那人拼命点头。
金国祥把他拖回墙根。栓子他们已经翻进来了,七手八脚把人捆了,嘴里塞了块破布。
“撤。”
他们把姓周的从围墙上吊下去,一路拖到十里铺村口。天刚蒙蒙亮,村里已经有人起来生火做饭。金国祥让人把姓周的绑在那棵老榆树上——就是老孙头被绑过的那棵。树干上还留着鞭子抽过的痕迹,树皮裂了好几道口子。
栓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陈雷连夜写的,上面只有几行字。金国祥不认识字,可他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姓周的给鬼子当翻译、报信、害死老孙头的事,一笔一笔都写在上面。
他把那张纸用刺刀钉在树上,就在姓周的脑袋旁边。
“走。”
他们没有进村,也没有惊动任何人。等村里的人出来看见树上的姓周的,金国祥他们已经走远了。
回到密营的时候,已经是大年初一下午。
团长站在营地门口等着。看见金国祥回来,他点了点头。
“事情办了?”
“办了。”
“村里人看见了?”
“看见了。”
团长没再说话。他转过身,慢慢走回窝棚。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金国祥一眼。
“你今天没开枪。”
金国祥点了点头。
“嗯。”
团长嘴角动了一下。
“好。”
那天晚上,密营里加了餐。狍子肉炖树皮,每个人都分了一碗。金国祥端着碗蹲在火堆边,看着火光里的人影。
栓子凑过来:“老金,你说咱们这么做,山下的人会怎么看?”
金国祥喝了一口汤。
“他们会知道,给鬼子当狗是什么下场。”
栓子想了想。
“那要是有人害怕呢?”
“害怕是正常的。”金国祥把碗放下,“可害怕之后呢?是躲起来,还是站起来?那就是各人的事了。”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阴的,可雪停了。远处传来一阵松涛声,从远到近,又从近到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讷河的家里。娘在灶台上蒸粘豆包,爹在院子里劈柴,妹妹在门口贴窗花。那是他记忆里最踏实的一个年。
如今那个家还在不在,他不知道。可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还能回去。到那时候,他会把今天这些事,一件一件讲给爹娘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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