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山下送来消息。
李鸿声来的那天夜里,雪下得不大,稀稀拉拉地飘着。他从溪沟底爬上来时,浑身结了一层冰壳,眉毛胡子全白了。金国祥在哨位上认出他的身形,没等靠近就迎了上去。
李鸿声怀里揣着一个布包,布包外面裹着油纸,油纸外面缠着麻绳。他一层层解开,里面是一张黄纸。纸上印着黑字,上面还有一张画像,画得不像,可“金国祥”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金国祥盯着那张纸看了几息,没伸手接。
“哪儿来的?”
“县城。”李鸿声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密密麻麻一长串,都是人名。有些名字金国祥认得,是附近一带抗联骨干的化名。有些名字他不认得。
“鬼子在县城和镇上到处贴,赶集的时候贴,庙会上也贴。”李鸿声的声音压得很低,“贴一张,赏一块大洋。撕一张,罚五块。可还是有人撕——撕了拿去交差,领了钱,再领一张贴上,回头又撕。”
金国祥没说话。他把那张悬赏令凑近火堆看了一眼,上面的画像歪歪扭扭的,眉眼不像他,倒像个胖脸的后生。可他名字旁边那行小字写得清清楚楚:活捉赏大洋五百,打死赏三百。
“五百块大洋。”李鸿声苦笑了一声,“够买两百袋白面,够一家人吃十年的。”
他把悬赏令收回布包里,又用油纸裹好,塞进怀里。
“团长呢?”
“在后面。”
两人往营地走。雪越下越密,脚下的雪地踩得咯吱响。金国祥走在前面,耳朵竖着听周围的动静。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李鸿声的脚步声,还听见更远处松枝上的雪往下落的声响。
到了营地,团长已经坐在火堆旁边了。他左肩的布条换了新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但手还是在抖——那天徒手取弹头落下的病根,暖和的时候还好,天一冷就抖得握不住筷子。
李鸿声把布包交上去。团长打开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变。他把那张纸递给王钧。
王钧看了,又递给金国祥。
“你的价码最高。”王钧说。
金国祥把悬赏令翻到背面。那一长串名字里,第一个就是“金国祥”,后面跟着“三百块”。第二个是“***”,两百块。第三个是“王钧”,一百五十块。再往下,还有十几个名字,价码从五十块到十块不等。
金国祥把那串名字从头看到尾。有几个名字他不认得,可他知道,那些人一定跟他一样,在这片林子里熬着,吃着草根树皮,守着这片不让人夺走的山林。
团长把悬赏令收起来,扔进火堆里。纸片卷起来,烧着了,很快就成了灰。
“从明天起,哨位翻倍。”团长说,“夜里不许生火。白天不许出营地。所有下山的路都封死,没有命令谁也不准单独行动。”
所有人应了一声。
那天夜里,金国祥在哨位上待了一整夜。他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身上盖着雪,枪搁在膝盖上。风从北面吹过来,夹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他想着那张悬赏令上的名字。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有人扛着枪在这片林子里跟他一起熬着,有人在山下冒着杀头的危险给队伍送情报,有人在家里躺着,等着天亮。
可那些名字,只要被鬼子知道了,就再也不是秘密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个月,队伍在黑瞎子沟打炮楼的时候,有人把消息传给了伪军。那一次,队伍死了两个人。他一直没查出来是谁走漏的风声。也许是路过的货郎,也许是哪个屯子里的保长。可不管是谁,那个人此刻也许正盯着悬赏令上的名字,盘算着该用谁的名字去换几袋白面。
金国祥把枪往怀里搂了搂。枪身是冷的,可他的手指头是热的。
第二天,王钧把队伍分成了三组。一组守营地,一组去东面山路设伏,金国祥带一组去西面山脊上放流动哨。三组轮换,两天一换。不分白天黑夜,不管风雪雨晴。营地周围不许留脚印,不许留烟火,不许留任何痕迹。
“有人问路,说不知道。有人要进山,说路封了。有人打听队伍,说没见过。”王钧一条一条交代,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冰面上,“谁要是被抓住了,不认识的说不认识,认识的也说不认识。”
所有人都点了头。
金国祥带着栓子和老孙头去了西面山脊。那地方比营地高,风更大,雪更厚。他们找了一个背风的石缝藏身,把身上的雪拍干净,轮流望风。老孙头在石缝里挖了个浅浅的坑,铺上干苔藓,好歹挡一挡地上的寒气。
夜里,金国祥睡不着。他躺在石缝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起了那张悬赏令。他想起了上面的画像——画得一点都不像。可万一以后画得像了呢?万一有人认出来了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张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长什么样了。胡子拉碴的,颧骨突出,脸上全是冻疮。跟两年前那个在地里割麦子的庄稼后生,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可他心里清楚,他不能下山。山下有鬼子的岗哨,有汉奸的眼睛,有五百块大洋的诱惑。他下去了,不光是把自己送进去,还会给营地招来围剿。
他翻了个身。石缝外的雪还在下。他听见栓子在打呼噜,呼噜声很轻,像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两年前,他刚进队伍的时候,问过团长一个问题:咱们这么打,能打赢吗?
团长没回答他。团长只是说:你先把今天活过去。
今天活过去了。明天呢?后天呢?
他把枪往怀里搂了搂。枪身还是冷的。可他的手掌贴在枪托上,慢慢地,有一小块地方暖了起来。
悬赏令烧了,可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讷河。有人在暗处盯着那五百块大洋,也有人在暗处盯着队伍的一举一动。更大的危险,正顺着那张名单慢慢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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