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蹲在那具尸骨前翻了半天。
玉腰带碎成三截,肋骨缺了两根,左臂小臂骨断过又愈合过,愈合得还行,说明死者生前有人给接的。他一根一根翻,跟前世写尸检报告一个习惯——先看整体,再看局部,最后下结论。
肋骨第三根左边,一道切口。角度四十七度左右,从后往前,左手持剑的人才能砍出这个角度。
"背后捅的。"
颈椎第四节有陈旧性骨折,愈合过,说明死者生前脖子受过重伤,可能差点瘫痪。胸骨上还有一道横切痕,快愈合了,应该是更早之前的伤。
"不是战死。是被人暗算,逃到这儿,最后死在这。"
他翻了翻尸骨手边,摸到一块碎玉简,上面刻了个字只剩一半——"姜"。
识海里的碑又动了一下。最上面那个名字从暗金色变成了暗金色带纹路,微微闪烁,但离真正亮起来还差得远。
"得读懂他。"
沈砚正翻着呢,旁边石堆后面传来声音。
"新来的?"
他猛地抬头,手摸上短刀。石堆后面探出个脑袋。老头,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皱巴巴的,眼睛倒是亮的,穿的衣服补丁摞补丁都快看不出本色了。
"别紧张别紧张。"老头摆摆手,从石堆后面爬出来,动作倒挺利索,"俺又不咬人。你叫啥?"
"沈砚。"
"哦,沈砚。"老头蹲下来捡了根骨头敲了敲,咔嚓一声敲断了,"你身上有碑的味道。"
沈砚瞳孔一缩。"你看得见我识海里的东西?"
"看不见,但感觉得到。以前谷底有过一块碑,后来碎了。你这个是新的?"
"自己冒出来的。"
"那是葬魂碑。"老头盘腿坐下了,拿那根断骨头当牙签剔牙,"碑上刻着死在这谷里强者的名字。点亮一个就能拿到那人留下的东西。但没那么容易——你得真正读懂他们。谁,怎么死的,死前在想啥。光走近了没用,得共鸣。"
跟沈砚自己判断的一样。
"你谁?"
"莫七。在这谷底住了挺久了。"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黄牙,"别问多久,俺自己都记不清了。"
沈砚觉得他吹牛,但老头确实知道不少东西。接下来的几天,莫七告诉他哪儿有水——东边渗水石壁;哪儿有能吃的草——灰叶子背面发白的那种,别的吃了拉肚子;妖兽什么时候出来——夜里子时之后,蚀骨狼成群活动。
沈砚没闲着。每天干一件事——翻尸骨。
谷底白骨太多了,一眼望不到头。他一片一片区域翻,给每具尸骨建档。法医的习惯改不了。
"这一具,中毒死的,指骨发黑,应该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跑了半路毒发死的。"
"这一具,被钝器砸碎了天灵盖,正面硬刚死的,生前修为不低,骨头密度比普通人高两成。"
"这一具,胸骨全部向内凹陷,被巨力正面拍死的,至少筑基期以上的力量。"
越翻越不对劲。这些死者修为都不低,好几个到了筑基期以上。筑基期修士,怎么可能集体死在一个谷里?
"这地方不是万人坑那么简单。"沈砚跟莫七说了。
莫七咂了咂嘴,没接话。
第六天,沈砚在谷底东面发现一片区域,地面铺了厚厚一层碎剑片,踩上去咔咔响,有的碎片还带着残余剑气,扎脚。
"剑冢?"
石碑动了。这次指向这片碎剑深处。他往里走,瘴气越来越浓,熏得眼睛疼,屏着气走。两百多步,看到一个崖壁——断剑崖。崖底插着一把剑,锈得不成样子,剑下压着一具尸骨。
石碑上第一个名字亮了。
【姜玄。剑尊。死因:不详。】
沈砚盯着那具尸骨看了半天。剑从左胸穿入,穿背而出,切口很整齐。不是战斗中被砍的,更像是——自己刺进去的。
"自杀?"
他蹲下来掰尸骨的手。右手攥得死紧,掰开——掌心里刻着一行字,刻在骨头上的。字他不认识,但看笔画像剑招轨迹。
正看着呢,崖顶传来低吼声。沈砚抬头,雾里绿眼睛,碗口大。
蚀骨狼。带甲的那种,速度快,牙上带毒,咬一口骨头都能蚀穿。
一只两只还好,三只。
沈砚往崖壁上看了一圈,没退路。握紧短刀,退到尸骨旁边。背靠崖壁,面前只有一条窄路。
"来吧。"
绿眼睛跳下来了。不是一只,三只。第一只扑过来,沈砚侧身让开,短刀捅进狼背上鳞片缝隙——带甲蚀骨狼身上有鳞片,但腋下没有。狼哀嚎一声退开了。
第二只从侧面扑过来,沈砚一脚踹在狼鼻子上,趁它仰头,短刀扎进腋下关节缝,往上一撬。咔,狼惨叫着倒下去,抽搐几下不动了。
第三只最聪明,没急着扑,绕着圈走。沈砚注意到它右前腿有点跛——旧伤。他故意往右边挪了一步,把左面露出来。瘸腿狼果然从右边扑,沈砚等的就是这一下,短刀直接扎进狼右前腿关节缝里,往上一撬。
咔。
狼惨叫着倒下去,他补了一刀封喉。
第一只又扑上来,沈砚迎着上,剑尖对准狼的口腔——口腔里没鳞片。短刀捅进去了。狼抽搐几下不动了。
沈砚喘着粗气靠在崖壁上,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火辣辣的疼。低头闻了一下——有腥味,毒开始发作了。半边身子都麻了。
就在这时候,识海里的碑烫了一下。
【姜玄。共鸣度:37%。】
"啥玩意儿?共鸣度?"
之前没见过这玩意儿。他低头看着自己发麻的左臂,又看了看钉在地上的锈剑。
"读懂你,就能活?是这意思吧?"
他拖着中毒的身体重新蹲到尸骨面前,从头开始一寸一寸看这堆骨头。肋骨上的剑痕,不止胸口那一道。每一根肋骨上都有细密的切口,像被千刀万剐过。
"不是自杀。是被人用剑阵困住,千刀万剐之后,自己把剑刺进心口——为了不让仇人拿到完整传承。"
他手指拂过那些切口。心里莫名有点佩服。宁可自己死,也不让仇人得逞。硬气。
【共鸣度:52%。】
脊椎骨上,每一节都刻着极细的纹路。他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是剑谱。从颈椎到尾椎,一共二十三招。
"剑二十三。"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三个字。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碑传过来的。
他伸手握住锈剑的剑柄。
【共鸣度:78%。】
手心的温度传过去,锈剑微微震动。
【共鸣度:91%。】
沈砚闭上眼。画面涌进来——白衣男子站在万剑之中,最后一剑刺穿了自己的心脏。不是绝望,是决绝。像是在说:老子就算死,也不让你们得逞。
【共鸣度:100%。】
嗡——
石碑上,"姜玄"两个字从暗金变成了亮金色。
沈砚睁开眼,手里的锈剑已经不见了。识海里多了一团光。
《玄魄剑意》第一层。
他感觉自己的手指、手腕、手臂,突然记住了一种从未练过的发力方式。左臂上的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了,半点痕迹都没有。
沈砚站起来,握了握拳。
"够了。该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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