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朝的剑是一柄普通的青钢剑。
莫家库房里藏了不知多少神兵利器,陨铁剑、寒玉剑、灵域流传来的法器长剑,莫朝一柄都没选。他用的这柄青钢剑,是莫书屿年轻时用过的,三十六个铜板买来的普通货色。
但莫晚知道,他哥的剑法有多可怕。
三年前落霞关外来了伙流寇,三百多人,个个是炼气巅峰的好手,为首的三个筑基修士,在凡域已经算是横行一方的存在。莫朝一个人去的,带的就这柄青钢剑。第二天早上他回来的时候,剑上连血都没沾,只说了一句“解决了”。
后来莫晚听暗卫的人说,莫朝杀了三百四十二人,一个没跑。
此刻莫朝站在院中,青钢剑斜指地面,微分碎盖的发丝被夜风吹起,露出线条冷峻的额头。他脸上没了平日对弟弟的温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令人胆寒的冷静。
“筑基大圆满。”莫朝说,语气像在考校功课,“用你最强的招式攻过来。”
莫晚咬了咬牙。他手腕上的手串已经暗了下去,但第十八颗珠子始终留着一层微弱的光晕。他摸出腰间的陨铁短刀——莫朝前年送他的生辰礼——摆了个起手式。
“哥,你轻点。”
“战场上没人会轻点。”
莫晚深吸一口气。他修炼的《清风诀》是莫书屿留下的功法,走的是轻灵迅捷的路子。此刻他足尖一点,整个人如同一片柳叶般飘了出去,短刀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直取莫朝左肋。
这一刀又快又刁,寻常筑基修士根本反应不过来。
莫朝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刀尖擦着他的衣角掠过。莫晚手腕一转,短刀横削,变招极快。莫朝抬剑一挡,“铛”的一声脆响,莫晚虎口剧震,短刀差点脱手。
“角度刁了,力道不够。”莫朝说,“再来。”
莫晚不服气地哼了一声。他脚下步子一变,清风诀第二式“风回”展开,整个人如同旋风般绕着莫朝游走,短刀从七个不同的方向连续劈出。
七道刀光几乎同时到达。
莫朝终于动了。他的剑很慢——至少在莫晚眼里很慢——但莫晚就是躲不开。青钢剑平平无奇地刺出,穿过七道刀光的缝隙,剑尖点在莫晚手腕上。
短刀脱手飞出。
“反应不错,经验太差。”莫朝收剑,面无表情,“你刚才第七刀如果是虚招,后面藏一记蹬腿,我至少得退半步。但你太实了,每一刀都用力过猛,遇到高手两招之内就能摸清你的路数。”
莫晚揉着手腕,深紫色的眼睛里满是不甘:“我再来——”
“不用来了。”莫朝打断他,转身看向方觉夏,“该你了。”
方觉夏一直站在旁边。他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刚才被手串弹飞时受的伤不轻,但他脸上看不出什么。他走到院中,没有拿兵器。
莫朝挑了挑眉:“空手?”
“嗯。”
莫朝没有多问,提剑便刺。这一剑比刚才对莫晚的更快三分,剑尖直指方觉夏咽喉。方觉夏侧身避开,右手如铁钳般探出,五指扣向莫朝持剑的手腕。
莫朝手腕一翻,剑刃横削方觉夏手指。方觉夏不退反进,左手一拳轰向莫朝面门——这一拳带着破风声,拳面上隐隐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莫朝瞳孔一缩,青钢剑竖挡,拳剑相交,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的巨响。莫朝退了三步,方觉夏退了五步。
“天剑骨。”莫朝稳住身形,看着方觉夏的右手。那层暗金色的光已经消失了,但莫朝看得清清楚楚。“果然在你身上。”
方觉夏沉默了片刻:“你知道。”
“我爹知道的事,我都知道。”莫朝收剑,脸上的冷厉褪去,重新变回了那个沉稳的青年,“你爹娘当年被浊气侵蚀,是因为他们在保护天剑骨的秘密。你身上的天剑骨,是从你娘胎里带出来的。当年蒋姨……我娘……她把赤霄髓和天剑骨分开了。赤霄髓给了阿晚,天剑骨留给了你。”
方觉夏的拳头攥紧了。
“为什么。”
“因为天剑骨和赤霄髓不能放在同一个人身上。”莫朝的声音低了下去,“放一起,那个人必死。我娘选了分体——赤霄髓给阿晚,天剑骨给你。你们两个一起,才是完整的封印。”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莫晚愣愣地看着方觉夏,看着他攥紧的拳头,看着他胸口衣襟下隐隐透出的暗金色光芒。他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想起方觉夏每次护在他身前时胸口泛起的微光,想起方觉夏受伤后好得极快的体质,想起方觉夏偶尔会在深夜独自坐在屋顶上,望着北方一动不动。
“觉夏。”莫晚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早就知道。”
方觉夏转过头看他,黑眸沉沉。
“什么时候知道的。”
“三年前。”方觉夏说,“你哥告诉我的。”
莫晚猛地转头看向莫朝。
莫朝面不改色:“三年前你才十四,筑基都没稳。我告诉他,是让他看着你,别让你太早觉醒赤霄髓。你娘走的时候设了十七道假印,就是为了压住你的觉醒时间。本来还能再压两年,但浊潮提前了,第十八颗珠子的封印也被冲开了。”
他顿了顿。
“阿晚,你娘给你留的时间不多了。第十八颗珠子一旦开始亮,就说明虚渊的封印撑不住了。你必须在封印彻底碎裂之前赶到虚渊,用赤霄髓补上封印。”
“那觉夏呢。”
“天剑骨和赤霄髓一起才能封住虚渊。”莫朝看向方觉夏,“他得跟你一起去。”
莫晚沉默了很久。夜风把他黑紫渐变的狼尾吹得有些乱,他抬手胡乱拨了拨,抬头看向莫朝。
“哥,断天崖的浊潮……”
“已经失控了。”莫朝抬头望向北方,那道灰黑色的浊气柱比刚才更粗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落霞关蔓延,“最多三天,浊潮就会到达这里。凡域的普通人扛不住浊气侵蚀,到时候整座城的人都会变成行尸走肉。”
“那我们……”
“你们走。”莫朝说,语气不容置疑,“从断天崖的裂隙进入灵域,一路往北,穿过雪岭、灵域东境、中域、极北之地,最终到达虚渊入口。这条路很长,很难。但只有你们两个一起,才能走到最后。”
他走到莫晚面前,伸手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别哭。”
“我没哭!”莫晚猛地偏过头,深紫色的眼睛红了一圈,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手腕上的珠子微微发亮,映着他的侧脸。
莫朝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只锦囊,塞进莫晚手里。
“这里面是莫家在灵域的产业印信和暗卫联络方式。到了灵域,会有人接应你们。还有,”他看了一眼方觉夏,“里面有把钥匙,是方家老宅地下密室的。你爹娘给你留了些东西,走之前去拿。”
方觉夏点头。
“哥,”莫晚攥着锦囊,抬头看着莫朝,“你跟我们一起去吗。”
莫朝摇了摇头。
“我得留在落霞关。浊潮从断天崖涌出来,第一波就是冲着凡域来的。我走了,这城里的几十万人怎么办。”他拍了拍莫晚的肩膀,“你们先去灵域,等你们到了中域,我会想办法和你们汇合。”
他退后一步,重新拔出那柄青钢剑,剑尖斜指地面。
“现在,你们该走了。断天崖的裂隙只有三天窗口期,三天之后浊潮封路,你们就走不了了。”
莫晚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方觉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走。”
莫晚被方觉夏拽着往外跑。他回头看了一眼——莫朝站在破碎的院墙前,青钢剑斜提在手,微分碎盖的发丝被夜风吹乱,暮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莫晚看见他抬起手,冲他们挥了挥。
像小时候每次送他出门上学那样。
莫晚猛地转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他一声不吭地用手背狠狠擦掉,深紫色的眼瞳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觉夏。”
“嗯。”
“我们一定会回来的。”
方觉夏攥紧了他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天剑骨的位置在隐隐发烫,胸口衣襟下暗金色的光一明一灭,和莫晚手腕上第十八颗珠子的红光遥相呼应。
“嗯。”方觉夏说,“我们一起。”
他们冲进方家老宅。方觉夏一掌拍碎卧室地板,露出底下黑沉沉的密室入口。两人跳下去的瞬间,落霞关上空响起了第二声啸叫——比第一声更近、更响、更急。
断天崖方向,浊气遮天蔽日。
莫朝站在莫家老宅的断墙前,望着北方那片铺天盖地的灰黑,慢慢举起青钢剑。
“爹,娘。”他的声音被风卷走,“阿晚长大了。”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和莫晚极为相似的深紫色眼瞳里,只剩一片冰冷的杀意。
“来吧。”
剑光如练,冲天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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