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用秦放的短刀在龙骨通道的岩壁上凿出了一间浅穴。
石壁坚硬如铁,每一刀下去都火星四溅,震得虎口发麻。他凿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掘出足够容纳两人的浅穴。秦放在旁边帮忙,将碎石搬开,又用随身带的干粮袋装了两袋暗金色的龙骨碎屑,铺在穴底作为衬垫。
沈渡将母亲的遗骸小心地抱起。入手的触感冰凉干硬,轻得几乎不像一具完整的躯体。他母亲去世时应该还很年轻,但干枯的遗骸上找不出一丝年轻的痕迹,皮肤紧贴着骨骼,面容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他把她放在龙骨碎屑铺成的衬垫上,又从自己身上撕下一截衣袖盖住她的脸。
父亲沈玄的遗骸坐在母亲身侧。他的骨架比母亲高大许多,脊椎却微微弯着,像一棵被风吹折的老树。沈渡注意到父亲的手骨搭在母亲的手骨上,两根枯瘦的指骨交叠在一起,摆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姿势。那是父亲临死前握住母亲的手留下的。沈渡没有去动它们。
他将两人的遗骸并排放好,又去幼崽骸骨旁捡了几片暗金色的鳞片,盖在他们身上。鳞片入手温热,灵气顺着掌心涌入体内,尾闾火种轻轻一跳,将灵气炼化后存入第四粒光点。他收回手,站在浅穴前沉默了一会儿。
秦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摸出一只旧酒囊,拔开塞子,往地上洒了几滴。酒液落在暗金色的龙骨碎屑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你母亲当年救我的时候,我正被一头凶兽追杀,胸口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秦放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给我喂了一颗药,又用内丹帮我稳住伤势,背着我走了整整三天才走出地渊第一层。那时候你父亲已经中了尸毒,她既要照顾你父亲,又要照顾你,还要背着我,一颗内丹耗了大半。”
他顿了顿,将酒囊收好:“我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
沈渡蹲下身,将浅穴旁边的碎石一块一块地堆起来,将父母遗骸掩住。碎石堆成一个小小的石冢,与周围暗金色的岩壁融为一体。他又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暗金灵芝,放在石冢正前方,然后站起身来。
“走吧。”他说。
两人沿着龙骨通道继续向前。这条通道斜向上延伸,与来时不同,没有盘旋的石阶,也没有分岔,笔直而宽阔,像是被人刻意开辟出来的一条捷径。通道两侧的岩壁上龙骨碎片渐渐稀疏,暗金色的光芒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从通道尽头渗进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通道尽头出现了一面冰壁。
冰壁呈淡蓝色,厚约数尺,晶莹剔透,如同一面巨大的琉璃屏风嵌在通道末端。冰壁中隐约可见外面的天光,灰蒙蒙的,像是黎明前的天空。冰壁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最中央有一道拳头大的破洞,洞口边缘凝结着新鲜的冰霜,还在缓慢生长,试图将破洞封住。
“有人从这里打通了冰壁。”秦放上前查看,伸手触了一下冰壁边缘的裂纹,随即缩回手,“寒气入骨的痕迹很新,最多三五日。是玄霜谷的人。他们用冰属性功法在冰壁上开了一个洞,过去之后洞口又在慢慢冻结,但还没有完全封死。”
沈渡走到破洞前看了看。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侧身通过。他先将趾骨贴近冰壁,趾骨中的暗金光芒照在冰面上,冰壁中的寒气与趾骨的灵气产生了短暂的对冲,寒气退避,破洞边缘的冰霜停止了生长。他侧身钻过洞口,秦放紧随其后。
冰壁外是一条狭窄的山缝,两侧石壁笔直如削,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山缝中积雪很深,踩上去没过膝盖。冷风从头顶灌下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如刀割一般。沈渡沿着山缝往外走,走了百余步,山缝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一片茫茫雪原。
雪原一望无际,天穹灰白,看不见太阳,只有一种均匀而清冷的白光笼罩着整片天地。远处隐约可见几座雪峰刺破云层,峰顶覆盖着厚厚的冰川。而在他身后,一面巨大的冰壁从山体中突兀而出,冰壁上有一个拳头大的破洞,洞口边缘的冰霜已经完全冻结,将破洞封了个严实。
冰壁上方隐约可见一块嵌入山体的石碑,碑面上覆着厚厚的冰层,但仍能辨认出两个古篆——“霜谷”。
“玄霜谷在极北之地,常年冰封,与世隔绝。”秦放跟上来,望着那片雪原,“他们的地盘从这里往北还有数百里。这面冰壁应该是玄霜谷设在地渊入口的封锁线,用来隔绝地渊中的毒气和凶兽外泄。但他们自己人却打通了冰壁进去过。”
沈渡将趾骨收回怀中。雪原上寒风刺骨,但地脉灵气从脚下冻土层深处涌上来,在尾闾火种中循环一周后散入四肢百骸,将寒意驱散。他站在雪原上,回头看了一眼那道冰壁。冰壁后方是他父母葬身之地,也是他得到地龙珠的所在。他转身面向南方,目光穿透茫茫雪原,望向极远处。
“回去要走多久?”
秦放算了算:“从这里往南,穿过雪原,翻过两道山脉,就能到青云山脉北麓。以我们的脚程,大约十天。”
“太慢了。”沈渡说。
他蹲下身,将手掌贴住雪原表面。冻土层极厚,但再往下数丈,有一层暗金色的岩层与地渊第二层的岩壁相连。他将灵气渡入岩层,感知着地脉的脉络走向。地脉从地渊深处向南方延伸,穿过整片雪原,汇入青云山脉北麓的主灵脉。这条脉络极深极远,以他目前的神识强度还无法全程探通,但他能感知到脉络中灵气流动的方向和大致路径。
他站起身来,将趾骨握在左手,右手掌心银纹贴地。灵气从地脉中涌入体内,经火种炼化后,他没有将灵气散入四肢,而是全部灌入足底涌泉穴,在脚底形成了一层暗金色的灵气垫。他试着迈出一步,脚下雪面轻轻一震,暗金灵气从脚底渗入冻土层,与地底的地脉岩层产生了共鸣。那层灵气垫将他的体重分散到脚下数丈方圆的雪面上,每一步落下都稳而轻,如同踩在实地上。
“跟上。”他说着加快了脚步。
秦放愣了一下,随即运起灵气紧随其后。两人在雪原上疾行,沈渡的脚步越来越快,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全速奔行,每一步都在雪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暗金色脚印,脚印周围的积雪被灵气融化又冻结,形成了一圈极薄的冰壳。秦放踩着他的脚印走,速度竟比平日快了将近一倍。
两人一路向南。雪原上的风景千篇一律,灰白的天空,白色的雪面,偶尔有几座凸起的冰丘或裸露的黑色岩石。沈渡一边走一边感知着脚下地脉的流向,不断调整方向,沿着灵气最浓的路径前进。地脉灵气从他脚底持续涌入,火种中的四粒光点缓缓旋转,第四粒光点在灵潮冲刷下越来越凝实。
第三日黄昏,两人走出了雪原,进入一片针叶林。林中积雪已薄了许多,地面露出深褐色的冻土。沈渡在一条溪流边停下歇脚,从怀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暗金灵芝。灵芝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金,表面有细密的纹路,与后山银脉芽苗叶片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将灵芝放在掌心端详了许久,忽然感觉到灵芝内部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跳动。
他将灵气渡入灵芝,灵芝表面的暗金纹路亮起,一道极细的光芒从灵芝中射出,在虚空中投射出一幅模糊的画面。画面中,一个年轻女子站在一片暗金色的岩壁前,怀中抱着一个婴孩,正低头看着什么。她的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沈渡盯着她的口型辨认了很久,终于读出了那句话。
“地渊第三层,阵在龙骨之下。地脉精粹为引,可通外界。孩子若长大,告诉他——沈家祖地有一脉传承,在青云山脉最深处。找到它,别回沈家。”
画面消散。灵芝上的光芒缓缓暗淡,恢复了沉静。
沈渡收起灵芝,坐在溪边沉默了许久。秦放在一旁生火烤干粮,没有打扰他。火光映照下,沈渡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暗,那双眼睛沉得像是两口深潭。
“秦放。”他忽然开口。
“嗯?”
“你听说过沈家的祖地吗?”
秦放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想了想:“你母亲提过一句。她说沈家祖上曾经很辉煌,后来衰落了,族人四散,祖地也荒废了。但她没说祖地在哪。”
沈渡将灵芝收好,从怀中取出三长老给的玉简,翻到封禁图解最后几页。此前他多次翻阅,注意力都在封禁手法和地脉共鸣的内容上,忽略了玉简末尾一段极短的附录。此刻再看,那段附录中赫然写着:
“青云山脉主脉之下有古阵一座,乃上古沈氏所留。阵心藏一道传承,须沈氏血脉方可开启。祖师立派时曾探此阵,未能开启,遂将其封存于主峰之下。后辈子弟若有姓沈者,可入阵一试。”
沈渡合上玉简。青云山脉最深处,主峰之下,有一座上古沈氏留下的阵法。阵中藏着沈家的传承。他的父母当年带着他从九幽地渊逃出来,将他送回沈家,又留下玉牌和灵芝,说“别回沈家”——因为他们知道沈家已经衰落,知道族中有人不可信。他们真正想让他去的,是青云山脉深处那座古阵。
而那座古阵,此刻正被主峰之下那条巨大灵脉镇压着。那头沉睡的地龙神性,那道一直在搜索他的意识,那个让他每次感知都后背发凉的存在,就在那座古阵旁边。
秦放见他面色不对,问:“怎么了?”
沈渡将玉简收好,站起身来。篝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尾端恰好指向北方。他望向南方青云山脉的方向,夜色中,主峰之巅那道灵光在极远处隐约可见,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星。
“我要回青云宗。”他说,“但不是回后山。”
秦放看着他,没有说话。
“主峰之下有一座古阵,我父母的遗言让我去那里。”沈渡将趾骨握在掌心,暗金光芒在指缝间流转,“阵法被地龙神性镇压着,进去之前,我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渡抬起右手,掌心银纹亮着暗金色的光芒,四粒光点在尾闾火种中缓缓旋转,地脉灵气在经脉中奔涌不息。他的修为已经半步金丹,只差最后一粒光点圆满,便能凝聚金丹。但那粒光点的凝聚需要地脉精粹,而地脉精粹只在九幽地渊最深处才有。他怀中的镇龙血是祖师留下的,但他不打算用——那是用来对付地龙神性的最后手段。
“我要在后山蛰脉中闭关。”他说,“把地龙珠炼化,凝成金丹。然后从主峰之下的地脉通道进入古阵。”
秦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比你母亲还疯。”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行。我陪你去青云宗。不过我就不进山门了,在外围等你。你要是出不来,我好给你收尸。”
沈渡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走吧。”
两人熄灭篝火,继续南行。夜色中,两道身影在雪原边缘的针叶林中快速穿行,脚下地脉灵气流动不息,与极远处青云山脉深处那道沉睡的脉动遥相呼应。
主峰之巅的灵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沈渡一边走一边抬头望着那道灵光,手中的趾骨微微发烫,骨面上的银纹随着地脉的脉动而明灭闪烁,像是心脏在跳动。
他能感觉到,主峰深处那个存在也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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