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青云山脉外围时,正是清晨。
沈渡和秦放在北麓山脚分了手。秦放往西走,去小孤山镇落脚等他。沈渡独自沿山间小路绕到后山矮峰脚下,趁着晨雾未散,从西侧一条隐蔽的采药小径摸上了山。
周平正蹲在灵田里给紫纹兰培土,一抬头看见沈渡从雾里走出来,先是愣住,随即猛地站起来,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师兄!”他压低嗓子喊了一声,跑过来时眼眶都红了,“你走了快二十天,一点消息都没有,陈执事来过两回问你的下落,我都不知道怎么答……”
“没事,回来了。”沈渡拍了拍他的肩,先走到地窖口往下看了一眼。银脉芽苗在黑暗中安静生长,叶片上的暗金纹路比走之前更密了,茎秆又抽高了一截,根系深深扎入地底蛰脉岩壁,灵气循环稳定。他走了这些天,芽苗不仅没枯,反而长得更壮了。
“陈执事那边怎么说的?”沈渡问。
“第一次来是七八天前,说外门总管事问起你了,让你回来之后去管事堂报个备。第二次来是三天前,脸色不太好,说沈家的人来外门找过你,被陈执事挡回去了。”周平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陈执事让我告诉你,沈家来的是沈福,带了三个人,说是替族长传话。陈执事问是什么话,沈福不说,非要见到你本人才肯开口。”
沈渡点头。沈万山派人来传话,应该与那块玉牌有关。沈福上次在沈府被他以灵气震退,回去多半添油加醋说了什么,沈万山坐不住了。但沈福没有硬闯后山,说明沈万山还不打算撕破脸。
“先不管他。”沈渡走进地窖,在银脉芽苗前盘坐下来,“我要闭关几天。陈执事再来,就说我在参悟功法,过几日亲自去管事堂。”
周平应了一声,把地窖口用木板盖好,又搬了两块石头压住。
沈渡从怀中取出地龙珠。珠子在黑暗中散发着暗金色的光芒,表面符文流转不息,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了实质。他将珠子托在掌心,能感觉到珠子内部有一股精纯到极致的灵气在缓缓旋转,如同一个微缩的灵脉在他掌中跳动。
他闭目内视,火种中的四粒光点已凝聚了三粒半,第四粒还差最后一步。地龙珠中蕴含的灵气品质极高,完全可以直接用来凝丹。但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将灵气顺着银丝沉入地底蛰脉,将蛰脉岩壁上的符文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脉心石缺口处被芽苗根系封堵,但缺口边缘的符文仍在缓慢生长,尚未完全闭合。照目前的速度,大约再有月余就能彻底长满。在那之前,脉心石封印仍是最薄弱的环节。沈渡将一缕灵气注入缺口边缘,加速符文生长,做完后才将注意力收回体内。
他开始炼化地龙珠。
灵气从珠子中涌入经脉,比地脉灵气更浓更纯,如同滚烫的熔金灌入渠道。沈渡将灵气引入尾闾火种,火种猛地一胀,第四粒光点开始凝聚。地龙珠中的符文随着灵气一起涌入,在火种中盘旋、重组、融入光点。光点从虚影到凝实,从米粒大到豆粒大,光芒越来越盛。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亮时分,第四粒光点终于彻底凝实,与前三粒光点形成稳固的四象排列。地龙珠中的灵气消耗了约莫三成,珠子表面那些符文暗淡了许多,但珠子本身没有裂,说明至少还能再用两次。
沈渡没有继续炼化。四粒光点齐聚之后,火种的形态开始发生变化。原本圆球状的火种表面出现了棱角,灵气在内部流动的路径从无序变得有序,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火种中凝结成形。他感觉到尾闾深处一阵胀痛,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金丹。
火种正在向金丹蜕变。散修前辈在玉简中提过这一步,说“火种圆满则结丹,丹成则地脉为根,身与脉合,不死不灭”。但散修前辈自己也只走到四粒光点齐聚这一步就死了,关于结丹的具体过程,玉简中只有寥寥数语。
沈渡停下炼化,将地龙珠收好。结丹不能急,他需要先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再一鼓作气冲关。而且结丹时地脉灵气的涌入量会暴涨,他得先确认蛰脉岩壁能承受住那股灵潮,否则结丹不成反而把封印冲垮,主峰深处的存在就会顺着灵潮冲出来。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筋骨。走出地窖时,周平正蹲在灶前烧火,见他出来,赶紧站起来。
“师兄,陈执事今早让人送了信来。”周平从灶台旁摸出一张纸条递过来。
沈渡展开一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沈福昨日又来了,带话说族长有要事相商,让你三日内回青云镇一趟。若三日不回,族长会亲自来宗门找你。”
沈渡将纸条折好,揣入袖中。沈万山要亲自来宗门找他,这是逼他回去。玉牌的事沈万山已经给了说法,现在又来纠缠,恐怕不只是玉牌那么简单。他想起母亲灵芝中那句“别回沈家”,目光沉了沉。
“阿平,我出去一趟。你先去陈执事那里,说我明日去管事堂见他。”
沈渡没有走大路,而是从后山绕到北边,找到了正在小孤山镇外围等候的秦放。秦放正蹲在一棵老树下啃干粮,见他来了,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这么快就出关了?”
“还没。结丹前有些事要确认。”沈渡在他对面坐下,将沈福来传话的事说了。
秦放嚼完最后一口干粮,抹了抹嘴:“你那个族长要亲自来宗门找你,这事不太对。你父母当年把玉牌留在他手里,他十几年没动,你一回沈家他就把玉牌给了你,现在又来催你回去,像是在赶时间。”
沈渡点头。沈万山在赶什么时间?他想起沈凌说过的话——“那块玉牌现在在我父亲手里。你若是想要,回沈家来拿。”沈凌当时说这句话时带着一股笃定的快意,仿佛知道沈渡回去后会遇到什么。而沈万山把玉牌给了沈渡之后又反悔派人来催,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我回沈家一趟。”沈渡说。
秦放皱眉:“你刚才还说他要亲自来宗门找你,现在你反倒要自己送上门去?”
“他派人来宗门,说明他不想把事情闹大。如果真想对付我,直接带人来后山就行了,何必派人传话?”沈渡站起身来,“他这么做,说明他有求于我,或者有求于那块玉牌。我回去听听他到底想要什么,主动权在我手里。”
秦放看了他片刻,叹了口气:“行,我跟你一起去。我不进镇子,在镇外接应你。”
沈渡点头。两人从北边绕回青云镇方向。到了镇外那片密林时,沈渡让秦放留在林中,自己沿着上次的路线进了镇子。
沈府的门房这次没有拦他,直接将他领进了正厅。沈万山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茶还是热的。他旁边坐着沈福和另外两个沈家管事,桌上摊着一卷地图。
沈万山见他进来,没有寒暄,直接道:“玉牌你看过了?”
“看过了。”
“上面标注的路线,最南端通向哪里?”
沈渡看着他,没有回答。
沈万山似乎料到他不会轻易开口,从桌上拿起另一卷东西,展开来,是一张更老的地图。地图的纸张泛黄发脆,边缘残破,但上面的山川河流标注得极为详尽,与玉牌上的纹路几乎完全吻合。在地图最南端,标注着一个地名——“古阵遗址”。
“你父母当年从九幽地渊出来之后,先去了这里。”沈万山指着地图上那个标注点,“他们在古阵中待了三天,出来时身上多了两样东西:一块玉牌,一枚灵芝。玉牌上刻的是从青云镇到地渊的路线,灵芝是给你留的。但他们在古阵中到底得了什么,没有告诉任何人。”
沈万山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沈渡:“我派人查了十几年,才弄清楚这座古阵是什么。那是上古沈氏一脉的传承之地。你父母进去过,但他们没有取走阵中的东西。那东西还在阵里。”
他站起身来,走到沈渡面前,压低了声音:“沈渡,你是沈家血脉,你能开启那座古阵。我要你回去打开它,把阵里的东西取出来。你取出来,我放你自由,沈家从此不再干涉你任何事。你若不答应——”
沈万山顿了一下,目光从沈渡脸上扫过,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落在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暗金光芒上。
“你若不答应,我就把这座古阵的位置卖给玄霜谷。他们已经在找这座阵了,你比我更清楚。”
沈渡看着他,沉默了几息。
“古阵在主峰之下,被地龙神性镇压着。”沈渡开口,语气平淡,“你让我进去,等于让我去送死。沈万山,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沈万山的目光闪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地龙神性只针对地脉中的灵气异动。你身上有地脉引的功法,进去之后收敛气息,未必会惊动它。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沈渡没有立刻接话。他想起母亲灵芝中的那句话——“地渊第三层,阵在龙骨之下。地脉精粹为引,可通外界。孩子若长大,告诉他——沈家祖地有一脉传承,在青云山脉最深处。找到它,别回沈家。”
沈万山在说谎。古阵确实在青云山脉最深处,但开启古阵的方法不在沈万山手里。他母亲留了话,说“地脉精粹为引”。地脉精粹他手里已经有了一部分,在废矿洞府中从散修前辈那里得到过一小撮粉末,再加上地龙珠中的精纯灵气,足够用了。沈万山以为他需要玉牌才能进去,实际上玉牌只是路线图,真正的钥匙是他自己。
“我答应你。”沈渡说。
沈万山明显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你什么时候能去?”
“七天。”沈渡道,“我需要做些准备。七天之后,我会去主峰之下的地脉通道入口。你等我的消息。”
沈万山点头,从桌上拿起那卷老地图递过来:“这张地图也给你,上面标注了几个备用的入口,万一主通道被封了,从侧面的矿道也能绕进去。”
沈渡接过地图收好,转身走出了沈府。
出了镇子,秦放从密林中钻出来:“怎么样?”
沈渡将沈万山的要求说了。秦放听完皱紧了眉头:“他真不知道地龙神性的事?还是故意让你去送死?”
“他知道。”沈渡将地图展开,指着上面主通道入口的位置,“但他不知道我手里有地龙珠和镇龙血。他以为我只是个筑基修士,进去九死一生,所以才敢放我去。我若死了,古阵里的东西他还有机会再派人取。我若活着出来了,他也拿到了东西,顺手除掉我也方便。”
秦放脸色沉了沉:“那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将地图折好,望向青云山脉主峰的方向。主峰之巅的灵光在白昼中依旧醒目,如同一根通天的光柱。而在那光柱之下,地脉深处,沉睡的地龙神性与古阵之间只隔着一层封印。
“他说七天。我等不了七天。”沈渡将趾骨握在掌心,“我今晚就进主峰地脉通道。结丹和入阵,一起做。”
秦放看着他,半晌才吐出一句话:“你小子是真不怕死。”
“怕。”沈渡转身朝青云宗方向走去,“所以得赶在沈万山反应过来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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