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峰异动发生后的第三日,青云宗外门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人约莫十八九岁,身量颀长,穿着一身月白锦袍,腰束银丝玉带,发髻上一枚青玉冠在日光下熠熠生辉。他肤色白皙,眉眼清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外门演武场一路行来,引得不少外门弟子侧目。
有人认出他来,低声议论:“是沈凌师兄,内门弟子,三长老的记名弟子。”
“他来外门做什么?”
“听说是替三长老传令,顺便……看看他那位堂弟。”
外门执事堂前,沈凌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灰扑扑的石屋与低头疾走的杂役,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他拦住一个路过的杂役:“沈渡在哪?”
那杂役被他气势所慑,结结巴巴道:“后、后山,灵田那边……”
沈凌皱了皱眉。后山灵田,那是什么地方?他想了片刻,才从记忆中翻出一点模糊的印象——好像是前两年被分出去的一片废弃荒地,由一个犯了错的杂役在看管。他原本以为沈渡在外门好歹混了个听差,没想到竟是去了那种地方。
“带路。”
杂役不敢违抗,领着沈凌往后山走。一路上沈凌脚步轻快,灵气在足底流转,行走间不见如何用力,速度却极快。那杂役小跑着才能跟上,累得气喘吁吁。
到了后山脚下,杂役指着半山腰那片隐约可见的田垄道:“就在上面,小的……小的就不上去了。”
沈凌摆摆手让他滚蛋,自己拾级而上。他越走越觉得不对。按说后山灵气稀薄,草木应该长得稀疏矮小才对,可脚下的草叶却绿得发亮,踩上去厚实绵软,草叶表面甚至泛着一层极淡的灵光。再往前走,路边几棵歪脖子老树也透着一股异乎寻常的生机,树干上新抽的枝条嫩绿欲滴,与周围其他山峰的草木截然不同。
他停下脚步,蹲身捏了一撮土在指间捻了捻。土色淡黄,质地疏松,灵气含量比山下高出不少。沈凌的眉头拧了起来。这片地,不对劲。
半山腰上,周平正在给紫纹兰培土,一抬头看到山道上走来的月白锦袍少年,心里咯噔一下。他虽没见过沈凌,但光看那一身内门弟子的装扮和腰间那块青玉令牌,就知道来者不善。
“沈渡师兄在闭关,不见客。”周平直起身来,拦在了田垄中间。
沈凌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一个杂役,叫我师兄?”
周平抿了抿嘴,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不动。他身量敦实,往田垄间一站,像一堵矮墙。
沈凌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我是沈凌,沈渡的堂兄。听说他身子不好,族里让我来看看他。”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步伐不急不缓,但周平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像是空气忽然变重了几分。
“师兄说了,闭关期间不见任何人。”周平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但脚步没有退。
沈凌在他面前两步处停下,低头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一个杂役,竟能在他炼气七层的灵压下站稳,倒是稀奇。他正要再说什么,身后石屋的门忽然开了。
“阿平,让开。”
沈渡从地窖中走出来。他比十日前面色更苍白了一些,颧骨微微凸起,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瞳孔深处青色辉光缓缓旋转,在日光下并不明显,却让沈凌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突破了?”沈凌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探究。炼气三层。还是三层。境界没有变化,但眼前这个沈渡与记忆中那个面黄肌瘦、畏畏缩缩的杂役判若两人。他站在那里,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棵树,扎根在泥土中,安稳而沉静。
“堂兄远道而来,有事?”沈渡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三长老下月要在青云峰开坛讲道,外门弟子也有名额。”沈凌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了过来,“我给你讨了一个。”
沈渡接过木牌。牌面刻着一个“听”字,是听讲令牌。这种东西外门弟子抢破了头,一个杂役根本没资格拿。他翻过木牌看了看背面,上面刻着一行小字:三长老门下,沈凌代领。
“为什么?”沈渡问。
沈凌笑了:“你是我沈家的人。哪怕在外门做杂役,也不能丢了沈家的脸面。三长老讲道,讲的是一门古法,据说对灵根修复有些门道。你去听听,总没有坏处。”
他话说得漂亮,但沈渡注意到他目光一直在扫视周围。看灵田,看紫纹兰,看那株野桃树,看树下那片颜色异样的泥土。他的视线在那株银脉芽苗上停了一瞬,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多谢堂兄。”沈渡将木牌收入怀中。
沈凌点点头,转身欲走,走出几步又停下,偏过头道:“对了,后山这片地灵气怎么这么重?我记得以前不这样。”
“可能是今年雨水好。”沈渡语气平淡。
沈凌看着他,笑了笑,没有追问,沿着山道下去了。他的脚步依旧轻快,但沈渡站在田垄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林间,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沈凌最后那个问题,不是随口一问。他注意到了。注意到这片土地的变化,注意到了那株银脉芽苗。以他炼气七层的感知,说不定也隐约察觉到了地底灵气的异常。
“师兄,”周平凑过来小声道,“你那个堂兄……看着笑眯眯的,可我总觉得他走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沈渡沉默片刻:“他还会再来的。”
他回到地窖中,在银脉芽苗前盘坐下来。芽苗又长高了一截,茎秆上已经分出了三片叶子,每一片叶面上都布满银纹,灵光流转。沈渡将掌心贴住一片叶子,灵气涌入体内,循环一周,一部分回归地脉,一部分沉淀到尾闾火种中。火种比前日又明亮了一分,温热的脉动越发有力,像是心脏在跳动。
但他此刻无心修炼。沈凌的出现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长老讲道,灵根修复的古法,这些表面上为沈渡好的东西,背后藏着什么?沈家在青云镇只是个小族,沈凌的父亲是族长,当年沈渡灵根出问题时,族中长老试了无数法子都束手无策,最后将他送到青云宗当杂役。沈凌却在宗门里一路高歌猛进,如今更是成了三长老的记名弟子。一个记名弟子,凭什么替长老发听讲令牌?三长老讲道,外门弟子名额本就有限,他一个杂役拿到令牌,别人会怎么想?
沈渡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他的目光停在背面那行小字上——“三长老门下,沈凌代领”。木牌是新的,刻字也是新的,但木牌本身用的是一种“青纹木”,这种木材只产于青云峰后山的一处灵木林中。换言之,这枚令牌是沈凌从内门带出来的,私自刻了字。
三长老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
沈渡将木牌收好。沈凌为什么要给他这个令牌?让他去听道,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杂役出现在内门讲道坛上,丢人现眼?还是说,沈凌想借这个机会,把他从后山支开几天?
他站起身来,走到地窖角落,掀开一块木板。木板下面是一个浅浅的凹槽,里面铺着紫黑色的泥土,那株从野桃树下移栽过来的银脉芽苗就种在这里。芽苗的根须深入泥土,与地底蛰脉相连,灵气循环不断。如果离开几天,循环虽然不会断,但速度会慢下来。
他需要加快进度了。
当晚,沈渡再次将意识沉入地底。银丝从脚底延伸而下,三十丈、四十丈……这一次他没有停留在岩壁表面,而是将意识附着在银丝上,穿过那道最粗的裂缝,顺着灵气流动的方向一路深入。裂缝弯曲而漫长,灵气浓稠如液体,将他意识中的一切都染成沉金色。他一路向前,穿过了数座山峰的地底,终于来到了裂缝的尽头。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不可及,四周岩壁上布满了发光的符文,密密麻麻如同满天星斗。而穹顶正中央,一道粗如山岳的金色光柱从地底冲起,贯入头顶的岩层,不知通向何处。光柱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不断冲刷着周围的岩壁,将那些符文映照得明明灭灭。
这里就是支脉与主脉的交汇处。
沈渡将银丝探入光柱边缘。灵气灌入体内的瞬间,他感觉到尾闾处的火种猛然一跳,几乎要炸开。他赶紧收敛心神,按照《地脉引》中“扎根”之法,将那股磅礴的灵气分流。大部分沿原路退回,一小部分引入芽苗根系,还有极细微的一丝留在了火种中。火种没有炸裂,而是缓缓膨胀了一圈,从一粒米大小长到了豆粒大小。
也就在这一刻,他感觉到了另一道目光。
光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他。比上次在岩壁上感觉到的更为清晰——一道沉睡的意识,古老、浩瀚、带着一种让人灵魂颤栗的威压,从光柱最深处缓缓向上浮来。
沈渡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想要收回银丝。但就在他意识将要抽离的瞬间,那道沉睡的意识中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像是某种回应。那波动中带着一种沈渡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警告。
他的意识猛然弹回体内,睁开眼,满头冷汗。
地窖中,银脉芽苗的叶片全部亮了起来,银纹大炽,光芒照亮了整间地窖。沈渡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银纹已经蔓延到了肩头,像一株银色的藤蔓,爬满了整条右臂。而尾闾处的火种,此刻正散发着一种沉金色的光芒,与地底光柱中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试着调动灵气。手掌一翻,掌心中凝聚出一团沉金色的灵光,比此前的青色光珠凝实了何止一倍。他轻轻一推,光团无声飞出,没入地窖墙壁。墙壁上没有出现孔洞,而是整面石壁在瞬间化成了细沙,簌簌落下,悄无声息。
沈渡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一击的威力,已经远超炼气期。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感受着体内那股还在不断涌动的灵气。地脉灵气透过芽苗根系源源不断地涌入,在经脉中循环,一部分回归地脉,一部分沉淀在火种中。火种每跳动一次,就有一丝灵气被彻底炼化,融入他的血肉、骨骼、经脉。
他的身体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蜕变。
但他没有时间继续了。
第二日清晨,周平急急忙忙跑进地窖:“师兄,山下上来了一队人,穿着外门执事的衣服,说是奉命来查后山灵田。”
沈渡从蒲团上起身。他走到地窖口,透过木板缝隙往外看。田垄间站着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青色执事袍,腰间别着一枚铁牌。他正在四下打量灵田,目光在那株野桃树上停了很久。
“后山灵田是宗门田产,未经允许不得私种灵药,更不得擅自改动地脉。”那瘦高执事扬声道,“管事房有令,即日起封禁此地,所有人等一律迁回杂役院。”
周平回头看向沈渡,满脸焦急。
沈渡沉默了片刻,从地窖中走了出来。
瘦高执事看到他,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你就是沈渡?收拾东西,跟我们走。”
“敢问执事,封禁令是哪位管事签发的?”沈渡问。
瘦高执事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来,上面写着几行字,落款处盖着一枚朱红印章。沈渡扫了一眼,印章上刻的是“外门管事房”。他认得这枚印章,陈执事的管事房里也有一枚,但制式略有不同。这枚印章的边框多了一道云纹。
“这是刘管事的印。”沈渡说。
“不错。刘管事主管外门杂役调派,这片后山灵田也在他辖下。”瘦高执事语气不容置疑,“你有两个时辰收拾,逾时不候。”
沈渡没有再争辩。他转身走回石屋,周平跟了进来,压低声音急道:“师兄,怎么办?那个刘管事我知道,跟陈执事不对付,两人争外门管事的位置争了好几年了。他怎么会突然管到后山来?”
沈渡站在石屋中,看着地窖的方向。银脉芽苗还在里面,根系与地脉相连,无法移动。如果他现在离开,芽苗留在这里,地脉灵气循环减弱,但不会断。只是那株芽苗太显眼了,一旦这些人发现地窖中的银脉芽苗,后果不堪设想。
他沉思片刻,做了决定。
“阿平,你去山下找陈执事,把这件事告诉他。我去拖住这几个人。”
周平点头,从石屋后窗翻了出去,沿着后山小路往山下狂奔。沈渡走出石屋,瘦高执事正站在野桃树下,盯着那棵树看。他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这棵树,不对劲。”瘦高执事眯着眼,“我来之前查过,后山灵田三年前就荒废了,地表全是灰白土,什么都种不活。现在这棵树长得比山下药圃的灵树还茂盛。沈渡,你在这地里种了什么?”
沈渡站在石屋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回答。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银纹微微发亮。他感觉到地底蛰脉的脉动比往常更急促了,似乎被什么东西惊扰。是这些人身上的灵气?还是他们踩在地面上的脚步?
瘦高执事见他不答,冷笑一声,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剑,剑尖指向野桃树根部:“把这棵树挖出来,我倒要看看下面是什么。”
两名执事模样的汉子应声上前,手中铁锹刚碰到泥土——
脚下的地面猛然震动。
整座矮峰都在颤抖,碎石从山顶滚落,林中鸟雀惊飞。瘦高执事脸色大变,踉跄后退,短剑差点脱手。震动只持续了数息便停了,但紧接着,野桃树下的紫黑色泥土中,一道银色光芒破土而出,如藤蔓般迅速蔓延,眨眼间爬满了野桃树的根部和树干。
树上青涩的小桃在银光中迅速膨大,由青转白,由白转粉,最后竟在数息之间熟透了。一颗颗拳头大的灵桃挂在枝头,表面灵光流转,香气扑鼻。
瘦高执事呆住了。
沈渡也呆住了。这不是他做的。他体内的灵气没有任何异动,地底的蛰脉也没有额外喷涌灵气。那些银光和灵桃,是野桃树自己的反应——仿佛这棵树感知到了危险,主动激发了某种力量。
瘦高执事回过神来,眼中闪过贪婪之色。灵桃,而且是瞬间成熟的灵桃,这棵树绝对是异宝。他伸手就要去摘——
“住手。”
山道上传来一个清冷的声音。陈执事快步走上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周平。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面色铁青,目光扫过瘦高执事和那两名随从,最后落在沈渡身上,见他无恙,微微松了口气。
“赵执事,谁给你的权力动后山的地?”陈执事将文书展开,“我查了管事房记录,这片后山灵田三年前就被划为‘废田’,不归刘管事辖下。你拿一枚废印来封我的地,是要越权?”
瘦高执事脸色变了变:“陈执事,这是刘管事的命令……”
“刘管事管外门杂役调派,我管灵田分配。后山这三分废田是我划给沈渡的,有备案可查。”陈执事将文书往他面前一递,“你要封地,让刘管事亲自来找我。”
瘦高执事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硬顶。他看了沈渡一眼,又看了看那树灵桃,咬了咬牙,带着人下山去了。
陈执事收起文书,转身看向沈渡。他没有问灵桃的事,也没有问地窖的事。他只是看着沈渡那双泛着沉金光芒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你的路,比我预想的快。”陈执事轻声道。
沈渡低下头:“多谢陈执事。”
“不用谢我。刘管事那边不会善罢甘休,你那个堂兄也不会。”陈执事望向山下的方向,“你还有多少时间?”
沈渡抬头,望向北方主峰。主峰之巅的灵光今夜格外明亮,隐约间似乎有一股无形的波动从主峰方向传来,与脚下地脉的脉动一唱一和。
他掌心银纹亮起,尾闾火种跳动。
“三天。”他轻声说,“三天之内,我要筑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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