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用了整整一夜恢复灵气。
地窖中,银脉芽苗的叶片缓缓黯淡下去,此前释放的银光消耗了太多积攒的地脉灵气,此刻正从根系中一点一点重新汲取。沈渡盘坐在芽苗前方,掌心贴住叶片,感受着灵气如涓涓细流从地底涌上,穿过芽苗根系,汇入他的经脉,循环一周后,一部分回归地脉,一部分沉淀入尾闾火种。
火种跳动的节律越来越快,越来越有力。每跳一次,他就感觉脚下那条银丝又深入岩壁一分,与蛰脉的联系又紧密一重。到后半夜时,他忽然感觉到银丝末端传来一丝震动,像是有人在极远处叩击岩壁。
他将意识顺着银丝向下探去。
三十丈深处,岩壁依旧。但那些符文此刻比上次更加明亮,灵气在纹路中流转的速度也快了几分。沈渡的银丝扎在岩壁表面,像是一根钉子,钉在了蛰脉的“皮肤”上。他能感觉到岩壁深处那股浩瀚的灵气正在缓缓涌动,像是被什么力量搅动了,从沉睡中渐渐翻涌上来。
他心中一动,银丝向岩壁深处再探。这一次,银丝穿过岩壁表面的符文层,没入了岩壁内部。里面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是坚硬的岩石,而是一种半流质的暗金色物质,粘稠而厚重,像是融化的金属,又像是浓缩到极致的灵气液态。银丝在其中搅动了一下,暗金色液体中浮起一道细小的符文,顺着银丝涌了上来,没入他的体内。
符文入体,沈渡浑身一震。
那符文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像是脱缰的野马,所过之处经脉壁寸寸龟裂。沈渡闷哼一声,七窍中渗出细密的血丝。他咬紧牙关,调动所有灵气去压制那道符文,但灵气一触到符文便被弹开,根本近不了身。
那道符文冲到尾闾处时,火种猛地一颤,主动迎了上去。符文撞入火种之中,火种剧烈膨胀,从豆粒大小猛然涨到鸽卵大,表面出现了无数细密的裂纹,像是随时会炸开。沈渡感觉自己的尾椎骨像是被人用铁锤猛砸了一下,剧痛传遍全身,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但他没有昏。他死死咬着牙,将意识沉入火种之中。
火种内部,那道符文正在横冲直撞。而火种的核心处,沈渡第一次看清了那里面的东西。一粒极小的、暗金色的光点,悬浮在火种正中央。光点虽小,却散发着一种沈渡从未感受过的威压。那种威压比地脉灵气更古老、更厚重、更沉凝,仿佛是一整条大地灵脉被压缩成了一粒沙。
暗金光点轻轻一颤,射出一道细如发丝的光线,缠住了那道暴烈的符文。符文挣扎了几下,便安静下来,缓缓消融在光线之中,化为精纯的灵气,融入了火种。
火种恢复了平静,表面的裂纹重新闭合,体积比之前又大了一圈,颜色从沉金色转为一种更深的暗金,几近于黑。
沈渡瘫倒在地窖的泥地上,大口喘息。他浑身都被冷汗浸透,面色惨白如纸,嘴角、眼角、鼻孔和耳道中都残留着干涸的血痕。尾闾处的剧痛已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充实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生了根。
他挣扎着坐起来,闭目内视。火种静静地悬浮在尾闾深处,暗金色的光芒沉稳而内敛。从火种底部延伸出去的银丝,已经不再是之前那一条了,而是分作了两股。一股向下,扎入地底三十丈深处的蛰脉岩壁。另一股向前,沿着脊椎一路向上,穿过每一节椎骨,一直延伸到颈椎最顶端,在那里扎下了一个新的节点。
这个节点,在修仙界有一个名字。
玉枕关。
修士筑基,需打通三关:尾闾、夹脊、玉枕。打通尾闾者,气海与肾水相通,根基始固。打通夹脊者,气海与肝胆相通,生机始旺。打通玉枕者,气海与脑髓相通,神识始生。三关皆通,气海与周身经脉融会贯通,才算真正踏入筑基的门槛。
而沈渡走的是另一条路。他没有气海,所有灵气都来自地脉。玉枕关通的不是气海与脑髓,而是火种与脑髓。他的“气海”,就是尾闾处那颗暗金色的火种。他的“灵气”,就是地底那条亘古不灭的蛰脉。
他抬起右手。掌心银纹亮起,暗金色的灵光在掌中凝聚。这一次他没有将灵气外放,而是将灵光收回体内,沉入火种。火种猛地一跳,暗金色光芒大盛,一股磅礴的灵气从地底涌上,顺银丝灌入体内,在他经脉中奔涌不息。经脉壁被这股灵潮冲刷得铮铮作响,像是金属在共振,却没有一丝损伤。因为火种始终控制着灵气涌入的速度,多一分则收,少一分则补。
他在心中默默计算。以目前火种的控制力,地脉灵气的涌入速度大约是之前的五倍。经脉承受得住,骨骼承受得住,肌肉也承受得住。但如果速度再翻一倍,经脉壁恐怕就会出现裂纹。
而要从“通渠”跨入“扎根”的最后一步——彻底打通玉枕关——需要将火种与脑髓之间的通道拓展到与地脉同宽。这意味着他必须让地脉灵气的涌入速度达到现在的十倍以上。到那时,经脉承受不住,骨骼承受不住,他甚至可能像散修前辈一样经脉尽碎。
除非,他的身体强度也提升十倍。
沈渡从地窖角落中取出那卷《地脉引》玉简,将神识沉入其中,再次翻阅“扎根”篇的后半部分。散修前辈在玉简中留下了大量的注释与推演,其中有一段话被反复圈点,墨迹浓重:
“欲承地脉之灵,先承地脉之重。身如渠,渠不固则水溃。固渠之法有三:一曰淬体,以地脉灵气反复冲刷肉身,使肌骨经脉随灵潮涨落而自行强固;二曰借物,寻天地灵物或古兽真血,借其神性淬炼己身;三曰合脉,择地脉节点,将己身与地脉相合,借大地之力反哺肉身。”
沈渡读完这段,目光落在“借物”二字上,沉思了许久。他走出地窖,天已经蒙蒙亮了。周平裹着一条旧毯子靠在石屋门口打盹,听到动静醒来,揉了揉眼睛:“师兄,你一宿没睡?”
沈渡摇摇头,走到野桃树下。那株桃树昨夜被银光洗礼过后,满树灵桃挂枝,香气弥漫。他抬手摘下一颗桃子,入手温热,桃皮上银纹隐隐。咬了一口,果肉入嘴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的灵气流入腹中。灵气品质极高,虽不及地脉灵气那般磅礴,却多了一种柔和绵长的特质,入体后主动滋养经脉壁,如同一层温热的蜡,将经脉细微的损伤修补平滑。
他三两口将桃吃完,又摘了第二颗递给周平。周平犹豫了一下,也吃了,随即瞪大了眼:“师兄,这桃……吃下去浑身暖洋洋的,我以前在杂役院受的暗伤,好像被抚平了。”
沈渡看着手中桃核。桃核表面布满银纹,坚硬如铁,轻轻一捏竟纹丝不动。他运起灵气用力一碾,桃核裂开,露出里面一粒拇指大的暗金色果仁。果仁表面密布符文,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他盯着那粒果仁看了很久。
“阿平,”他忽然开口,“你上山时,有没有听说过青云宗北边那片废矿的事?”
周平想了想:“听说过一些。杂役院的老人说,那片矿是青云宗立派之前就有的,开采了不知多少年,后来灵脉枯竭就废弃了。听说矿洞深处有古怪,进去的人经常莫名其妙地迷路,走出来之后修为还会倒退。后来宗门就把那片矿封了,不许任何人靠近。”
沈渡将果仁收好。他记得陈执事说过,当年就是在北边废矿中误入了一处洞府,才得到那三卷书和玉简。散修前辈死在废矿中,而他的洞府至今还在那里。
“阿平,我出去一趟。你看好灵田,若有人来,就说我去山下买种子了。”
周平点头,又担心道:“师兄你身子撑得住吗?昨晚你嘴角都是血……”
“撑得住。”沈渡将剩下的灵桃全部摘下,收进一只兽皮袋中,“这些桃子别浪费了,你每天吃一颗,能强身健体。核都留好,我有用。”
他从后山小路绕到杂役院,找陈执事借了一份北边废矿的地形图。陈执事没有多问,只是在他临走时说了一句:“废矿中多歧路,你沿着主巷道往北走,遇到岔路选最宽的那条。走到尽头有一面断墙,墙后就是当年那处洞府。”
沈渡将地形图记在心中,当天中午便出了青云宗北门,沿着一条荒废的矿道往山中走去。废矿入口早被藤蔓与碎石封住,他拨开荆棘钻进去,洞中漆黑一片,阴冷潮湿。越往深处走,空气中灵气越稀薄,到后来几乎感受不到一丝灵气的存在。
他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洞道分岔越来越多,岔路也越来越窄。他按照陈执事的嘱咐,始终选择最宽的那条。又走了半个时辰,洞壁上的痕迹渐渐有了变化,从粗粝的凿痕变成了光滑的切面,像是有修士曾在此开辟洞府。
前方出现了一面断墙。墙体用青灰色的灵石砌成,早已风化剥落了大半,仅剩半人高的一截。墙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穹顶低矮,四壁空空。地面上散落着几块碎骨和一件碎裂的玉盘,角落中有一块蒲团,早已腐烂成灰。
蒲团旁边,墙壁上刻着几行字。
沈渡凑近辨认,字迹潦草而急促,像是刻字之人已近油尽灯枯。
“余苦修三百载,筑基后期,终窥地脉之门。然天不假年,灵潮倒灌之日方悟:地脉引之法,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成。余之败,非败于法,乃败于身。身不承脉,如杯承海,必溃。后之来者,若欲走此路,切记:先淬体,后通脉。淬体不固,毋通脉。”
“余一生孤苦,无亲无徒。留此玉简三卷,功法一门,以待有缘。得我法者,即我传人。不必为我报仇,不必为我立碑。只愿你走通此路时,替我看一眼地脉尽头。”
最后一行字被什么东西刮花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指向符号,箭头朝下,指向石室地面。
沈渡蹲下身,按照箭头所指的位置,用匕首撬开地面的石板。石板下是一个浅浅的石槽,槽中放着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匣面刻满了封印符文,早已黯淡失效。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小撮暗金色的粉末,散发着与地底蛰脉灵气一模一样的气息。
木匣内侧刻着一行小字:“地脉精粹,余一生所积。服之,可淬体。”
沈渡将木匣合上,站起身来,对着那面断墙深深鞠了一躬。
他回到后山时已是深夜。周平靠在石屋门口等他,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沈渡将兽皮袋递给他,又从怀中取出木匣,走入地窖。
银脉芽苗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弱的光,叶片上银纹缓缓流转。沈渡在芽苗前盘坐,打开木匣,将那一小撮暗金色粉末倒入口中。
粉末入口,像是吞下了一团熔化的金属,灼热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沈渡闷哼一声,双手撑地,额头青筋暴起。那股灼热迅速蔓延到全身,渗入骨骼,渗入经脉,渗入每一寸肌肉。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丢进了熔炉,从里到外都在被焚烧、锻打、淬炼。
尾闾火种剧烈跳动,暗金色光芒大盛,主动引导那股灼热的力量在体内流转。地脉灵气从银丝中疯狂涌入,与粉末的力量汇合,在他体内形成了一股洪流,冲刷着每一条经脉、每一块骨骼、每一寸肌肉。
经脉壁在灵潮中开裂又愈合,愈合又开裂,每一次循环都比之前更加坚韧。骨骼在灵潮中震鸣,骨质变得更加致密。肌肉在灵潮中撕裂又重生,肌纤维变得更加粗壮有力。而尾闾处的火种,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膨胀、凝实、再膨胀、再凝实,从鸽卵大渐渐长到了拳头大,颜色从暗金转为一种近乎纯黑的沉色。
玉枕关在这股洪流中,一寸一寸地松动。
沈渡的意识在剧痛中几乎模糊,但他咬紧牙关坚持着。脑海中不断浮现散修前辈刻在墙上的那句话——“先淬体,后通脉。淬体不固,毋通脉。”他此前急于通脉,险些在岩壁符文入体时经脉尽碎。此刻他终于明白,那位前辈用一生走错的路,留给他最后的教训。
时间一点点流逝。地窖外的天色从黑转灰,从灰转白,又从白转黑。周平守在地窖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沉闷的震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他不敢进去,只能在外面来回踱步。
第三日清晨,地窖中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啸声清亮,穿透石屋,穿透矮峰,在山谷间回荡不绝。青云宗外门不少弟子都听到了这声长啸,纷纷抬头望向后山方向。有人皱眉,有人疑惑,有人若有所思。
后山矮峰上,周平看到地窖顶部的木板被一股气浪冲开,碎屑纷飞。沈渡从地窖中走出来,浑身浴血,衣衫破烂,但那双眼睛亮得如同两轮小太阳。瞳孔深处,暗金色的光芒缓缓旋转,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他摊开右手。掌心的银纹此刻已经蔓延到了胸口,从掌心到肩头,从肩头到心口,纵横交错如同一张银色的网。网纹之中,暗金色的灵气缓缓流淌,与地底深处的蛰脉遥相呼应。
他抬起手,轻轻一握。
脚下整座矮峰微微一震。山石、泥土、草木,在一瞬间与他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像是这座山峰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闭上眼,能感觉到地底那条蛰脉中灵气的每一次涌动,能感觉到岩壁上每一道符文的每一次闪烁,甚至能隐约感觉到主峰之下那条巨大灵脉的沉闷心跳。
尾闾火种沉稳跳动,玉枕关彻底贯通。地脉灵气从脚底涌入,经火种炼化,沿脊椎上行至玉枕,入脑髓,散入四肢百骸。循环往复,无始无终。
他睁开眼。
“师兄,”周平站在门口,声音有些发颤,“你筑基了?”
沈渡看着自己掌心的银网,沉默了片刻。
“筑基了。”他的声音平静,但平静之下有一种压抑许久终于释放的颤抖,“以地为池,以脉为根。我的筑基,与旁人不同。”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主峰。
那里,一道冲霄灵光彻夜不灭。而在那道灵光深处,一股庞大而古老的意识正在缓缓苏醒。它已经感觉到了。感觉到后山这条蛰伏千年的支脉,被人撬开了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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