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脉灵气涌入的速度越来越快。
沈渡盘坐地窖中,浑身经脉被暗金色的灵潮冲刷得铮铮作响。他不得不用全部心神压制火种的开合,将灵气涌入量控制在经脉承受的极限之内。饶是如此,经脉壁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增厚、变韧,每一轮循环过后都比上一轮更加结实。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一夜。到天明时分,他感觉到火种中又凝聚出一粒暗金色的光点,与最初那粒光点并排悬浮。两粒光点之间有了某种玄妙的联系,像是双星互绕,共同牵引着地脉灵气的涌入与流出。
他的修为,稳稳地站上了筑基中期。
地窖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平在门外压低嗓子喊:“师兄,山下上来了好多人,领头的是刘管事本人,还带了外门执法堂的人。陈执事被他们堵在半山腰了,上不来。”
沈渡睁开眼,站起身来。银脉芽苗在黑暗中轻轻摇曳,叶片上的暗金色纹路比昨日又密了几分,显然昨夜灵潮翻涌时它也受益匪浅。他走出地窖,朝山下望去。
山道上,黑压压一群人正在往上走。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簇新的青色执事袍,腰间挂着一块银牌,正是外门管事刘德贵。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外门执法堂的弟子,人人佩剑,面沉如水。再往后还有十几个杂役模样的汉子,扛着铁锹和镐头。
陈执事被两个执法弟子拦在山道拐角处,正在据理力争。刘管事却不理他,径直带着人往上走,一双三角眼眯缝着扫视灵田,目光落在那些长势旺盛的紫纹兰和野桃树上时,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沈渡!”刘管事站在田垄边缘,中气十足地喊道,“外门管事房有令,后山灵田即日起收归宗门重新分配。所有私人物品限一个时辰内搬离,灵田作物一律不得损毁,违者按盗窃宗门资财论处!”
沈渡站在石屋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刘管事,”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平稳,“这片灵田三年前由陈执事划拨给我看管,有备案可查。管事房无权在我看管期内强行收回。”
刘管事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抖开来:“看看这个。外门管事房昨日签发的新令,外门辖下所有闲置田产一律收归统一调配。你这片灵田荒废多年,如今宗门灵田紧张,要重新丈量分配。识相的赶紧搬,不识相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扛着铁锹镐头的汉子:“这些人是来帮你搬的。”
沈渡目光扫过那卷文书。上面落款处除了刘管事的印鉴外,还盖着一枚椭圆形的朱印。他认得那枚印,是外门总管事的印章。刘管事虽然管着杂役调派,但外门田产分配权在总管事手里。他搬出了总管事,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文书是真是假,我要看过才知道。”沈渡从石屋前的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刘管事面前,伸手去接那卷文书。
刘管事没有递给他,反而将文书收回袖中,脸上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想看文书?可以。跟我去外门管事堂,当着总管事的面看。顺便——”他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有些事也该说清楚了。后山这片地,灵气浓度比山下高出好几倍,一个杂役哪来这么大本事?要么你跟我走,要么我现在就让人搜山。”
他话音一落,那七八个执法弟子同时向前一步,手按剑柄。
沈渡看着他们,沉默了两息。
“刘管事,”他开口,语气依旧平静,“你身后那片灵田里种着紫纹兰,再过半个月就能收第二茬。山下药圃种的紫纹兰,一株成熟的银纹品相能卖三十块下品灵石。我这片地里有四十七株银纹紫纹兰,按市价折算就是一千四百一十块灵石。”
刘管事眯起眼,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这些灵石,我本来打算收成之后,拿一半上交给外门管事房,算是后山灵田的产出。”沈渡看着他,嘴角甚至带了一丝笑意,“但既然管事房要强行收回,那我就不交了。一株都不交。”
刘管事脸色变了变。一千多块灵石不是小数目,外门管事房一年的经费也就这个数。如果这笔灵石能入账,对总管事那边是个不小的交代。但如果他强行收回灵田,沈渡不交产出,这笔账就落不到他头上。
“你威胁我?”刘管事沉下脸。
“不是威胁。”沈渡从怀中取出一枚木牌,递了过去,“这是三长老门下听讲的令牌。昨日听风台上,三长老亲自召见了我。刘管事若是觉得这片灵田的事比三长老的吩咐更重要,尽管动手。”
刘管事接过木牌,翻到背面一看,脸色骤变。他认得这枚令牌的制式,确实是内门流出来的东西。但他毕竟是老油条,很快稳住了神色:“三长老的令牌不假,但这只能说明你去听过道,说明不了别的。”
“那这个呢?”
沈渡抬起右手,将袖口往上捋了一截。掌心的银纹在日光下呈现暗沉的银灰色,从掌心蔓延到手腕,从手腕延伸到小臂。银纹所过之处,皮肤下的经脉清晰可见,暗金色的灵气在其中缓缓流淌。
刘管事瞳孔猛缩。他修为不高,只有炼气五层,但眼力还是有的。那银纹中流淌的灵气品质极高,绝非炼气期修士能拥有。一个杂役,身上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刘管事在外门管事多年,应当知道内门的规矩。”沈渡收回手,将袖口放下,“外门弟子若有筑基以上修为,可直接申请内门考核。我若是现在去管事堂申请考核,刘管事觉得,总管事会怎么说?”
刘管事脸色铁青。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外门弟子筑基后可直接参加内门考核,这是青云宗立派以来的规矩,谁也不能拦。而一个杂役筑基,传出去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事。不管沈渡用什么法子筑基的,只要他正式申请考核并通过,就不再是刘管事能动的人了。
“你……什么时候筑基的?”刘管事的声音有些发涩。
“刘管事没必要知道。”沈渡收回木牌,重新揣入怀中,“文书的事,我会亲自去管事堂找总管事核实。刘管事今天若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
刘管事脸上的肥肉抽搐了几下,终究还是挥了挥手,带着人下山去了。那七八个执法弟子走得飞快,扛铁锹的汉子们更是恨不得立刻离开这个地方。
陈执事从山道拐角处走上来,看着刘管事一行人狼狈下山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你方才说的那番话,”陈执事转头看向沈渡,“有几分真,几分假?”
沈渡站在田垄边,弯腰拔了一株长势最好的紫纹兰,递了过去:“紫纹兰是真的,四十七株,半个月后可收。三长老召见也是真的,他给了我祖师留下的地脉封禁图解。”
陈执事接过紫纹兰,指尖在叶片上轻轻摩挲。灵草的银纹在他指下微微发亮,品质极佳。
“刘管事不会善罢甘休。”陈执事道,“他今天退走,是因为摸不清你的底。等他回去查清楚你的境界,一定会卷土重来。而且下一次,他可能会带着总管事一起来。”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沈渡抬起头,望向北方主峰。晨光中,主峰之巅的灵光冲霄而起,与天穹上的朝霞连成一片。他感觉到脚下地脉深处的灵气流动比往日更加急促,岩壁上的符文全部亮着,沉金色的灵气如同一条暗河在岩层中奔涌。
昨夜那一道目光之后,主峰深处的那个存在没有再动,但蛰脉中的灵潮却一天比一天汹涌。地底深处仿佛有一头巨兽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将大量灵气推入支脉,涌入沈渡体内,又回归地脉。他的修为在这股灵潮的冲刷下稳步攀升,筑基中期的境界已经彻底稳固。
“我要去见总管事。”沈渡说。
陈执事看着他,眉头微皱:“现在?”
“现在。有些事,必须当着总管事的面说清楚。刘管事能搬出总管事的印章,说明总管事至少默许了这件事。与其等他带人再来,不如我主动去。我要让总管事知道,这片后山灵田牵扯到什么东西,让他自己掂量,值不值得为刘管事出头。”
陈执事沉默片刻,将紫纹兰还给沈渡:“我陪你去。”
沈渡摇头:“陈执事已经帮了我太多。这件事牵扯到内门,你出面反而会被牵累。我一个人去。”
他转身走回石屋,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褐,将掌心银纹藏在袖中,带上三长老给的玉简和那枚听讲令牌,独自下山去了。
外门管事堂坐落在青云峰西麓的一处山谷中,是一座占地颇广的青石院落。沈渡到的时候,已是午后。管事堂门前两名守卫拦住他,验过身份后,其中一个进去通传。不多时,守卫出来,面色有些古怪地领他进去。
管事堂正厅中,一个身着灰白道袍的中年人端坐在主位上。此人面容方正,颌下一部浓须修剪得整整齐齐,目光沉稳而锐利。他手中正握着一卷文书在看,沈渡进来时,他头也没抬,继续翻了两页才放下。
“你就是沈渡?”总管事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弟子沈渡,见过总管事。”
总管事打量了他片刻,忽然道:“你那个堂兄沈凌,半个时辰前来找过我。他说你欺瞒宗门,私占灵田,窃取地脉灵气修炼邪法。可有此事?”
沈渡迎着总管事的目光,不闪不避:“沈凌说的,总管事信吗?”
总管事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来,从案后走出,绕着沈渡转了一圈。他的目光最终停在沈渡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了几息,忽然伸手扣住了沈渡的手腕。
一缕神识探入沈渡体内。
沈渡没有抵抗。总管事是筑基后期修士,如果他要强行探查,沈渡抵抗也没用。那缕神识在他经脉中游走了一圈,触及尾闾火种时猛地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总管事收回手,后退半步,面色微变。
“你的气海是空的。”总管事盯着他,“灵气从地底来,穿体而过,又回到地底。你的根基在尾闾,不在丹田。”
“是。”
总管事沉默了很久。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指在案面上无意识地叩了几下,像是在权衡什么。
“你走的这条路,宗门典籍中没有任何记载。”他开口,声音比方才缓了几分,“但三长老昨日传讯给我,说后山那条蛰脉的事,让你自行处置。三长老的面子,我不能不给。”
他顿了顿:“刘管事那边,我会压下去。但你要答应我三件事。”
“总管事请说。”
“第一,后山灵田每年产出的灵药,三成上交管事房。第二,不得对外透露蛰脉之事,若有第四人知晓,我拿你是问。第三——”总管事看着他,目光沉凝,“你欠我一个人情。将来若有用得着你的地方,你要还。”
沈渡想了想,点头:“可以。”
总管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扔了过来:“这是外门行走的令牌。有它在,刘管事不敢再动你。等你有朝一日入了内门,再把令牌还我。”
沈渡接过铜牌,入手沉甸甸的,牌面刻着“外门行走”四个字。他将铜牌收好,躬身一礼:“多谢总管事。”
走出管事堂时,天色已近黄昏。西边的晚霞烧得正烈,将整座青云峰染成一片暗红。沈渡沿着山道往回走,经过杂役院时,忽然停下脚步。
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周平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兽皮袋,面色焦急地朝管事堂方向张望。见到沈渡的身影从山道上走来,他猛地跳起来,飞奔过来。
“师兄!出事了!”
沈渡扶住他:“怎么了?”
“你走之后,沈凌上了后山。”周平喘着粗气,“他带了一个人,说是三长老的记名弟子,要检查后山灵田的地脉。我拦不住,陈执事被他们挡在山下。那人在地窖口转了半天,还往里面看了。我……我没敢动。”
沈渡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们走了之后,我进地窖看了,那株芽苗……叶子枯了好几片。”
沈渡加快脚步。到后山矮峰脚下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田垄,直奔地窖。地窖中,银脉芽苗的叶片果然枯黄了四片,剩余几片也耷拉着,叶面上的暗金纹路暗淡无光。芽苗根部的泥土被翻动过,显然有人挖开看过下面的根系。
周平跟在后面,小声道:“那个人在地窖里待了很久,我用灵气探了一下,他修为很高,至少炼气九层。他走的时候,好像从土里取走了什么东西。”
沈渡蹲下身,手掌贴住芽苗根部。灵气探入,根系还在,与地底蛰脉的联系也还在。但有几条主根被粗暴地扯断了,断口处灵气流失严重。更要命的是,他感觉到银丝末端传来一种异样的波动。岩壁上的符文有一处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灵气流转的路线发生了偏移。
有人动了蛰脉的岩壁。
沈渡闭上眼,将意识顺着银丝沉入地底。果然,在银丝扎入岩壁的位置附近,多了一道新的凿痕。那道凿痕不深,但恰好切断了几条符文的纹路,导致灵气流转不畅,部分灵气从断口处外泄,散入周围的泥土中。
沈凌取走了什么?他用工具在岩壁上凿了一下,崩下来一小块岩片。那岩片上恰好带着几道符文。他拿走了那块岩片。
沈渡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阿平,”他站起身来,“我要闭关一夜。明日一早,我去内门找沈凌。”
“师兄,你的芽苗……”
“芽苗能恢复。蛰脉中的灵气足够,只要岩壁上的凿痕修复,灵气流转恢复,芽苗就能活回来。”沈渡说着,在地窖角落坐下,将银脉芽苗小心地挪到身前,双掌贴住两片枯黄的叶子,灵气缓缓渡入。
叶脉中的暗金纹路在他灵气注入后,一丝一丝地亮起来。枯黄的边缘没有立刻转绿,但至少不再继续枯萎了。沈渡维持着灵气渡入,心神沉入地底,用银丝轻轻抚过岩壁上那道凿痕。灵气从银丝末端渗出,一点一点填补被切断的符文纹路。速度很慢,但确实在修复。
一直到后半夜,岩壁上的凿痕终于被灵气填平,符文重新连通。蛰脉灵气流转恢复,银脉芽苗的叶片在黑暗中缓缓舒展,暗金纹路逐一亮起,比先前更加璀璨。而那四片枯叶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但在根部抽出了一粒新的嫩芽。
沈渡松了口气,收回双手。尾闾火种沉稳跳动,地脉灵气循环不息。他闭目内视,发现火种中第三粒光点正在凝聚,虽然还很小,但轮廓已现。
筑基后期,不远了。
他站起身来,走出地窖。东方已经泛白,晨风清冽。他望向北方主峰方向,瞳孔中暗金色光芒一闪而过。
今日,他要去内门,找沈凌。
把那块岩片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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