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云寺在城西五里,香火不算旺,胜在清净。可今天不清净了。
寺门前挤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有哭的,有跪的,有磕头磕得满头血的。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佛祖显灵了",呼啦啦又跪下一大片。
"显什么灵。"周洛跟在沈小满后头,小声嘀咕,"佛祖要真显灵,先显灵把我月钱涨一涨。"
沈小满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什么都没说。"周洛立刻闭嘴。
缇骑分开人群,两人一路进了大雄宝殿。殿里点了几十支蜡烛,照旧亮得晃眼。正中的释迦牟尼金身结跏趺坐,低眉垂目。两道暗红色的痕迹从眼角淌下来,划过金漆的脸颊,在下颌汇成一滴,将落未落。
是血。周洛隔着三步就闻到了那股铁锈味。
"半个时辰前开始的。"寺里的住持慧空和尚合十,脸白得没了血色,"香客点了香,一抬头就看见……阿弥陀佛,小寺上下一百多口,谁敢对佛祖不敬……司正大人,这分明是冤魂索命,是钱员外的冤魂……"
"法师。"沈小满打断他,"寺里今天可少了人?"
慧空一愣:"这……倒不曾清点。"
"清点。"沈小满吩咐缇骑,"所有僧众,到殿前集合。"
她绕着金身走了一圈,抬头看那双流泪的眼睛。周洛也在看,但他看的不是佛。
他看的是血泪里的东西。
那两道血痕里,游着几十根极细的线,比蛛丝还细,红得发亮,顺着血痕往下爬。线的另一头不在那尊金身上,全都拖向殿后,后厨的方向。
而金身本身的头顶,浮着一层淡淡的金光,干干净净,一根多余的线都没有。
"司正。"周洛扯了扯沈小满的袖子,压低声音,"佛没哭。"
"说。"
"这尊佛爷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哭的是那两道血。血里全是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几十根,全往后厨去了。"周洛咽了口唾沫,"我打个比方。你要是想让一屋子人都盯着门看,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沈小满看着他:"在门外放一把火。"
"对喽。"周洛一拍手,"佛爷流血泪,全青阳县的人都来看佛,就没人看后厨了。这血是有人故意放的,为的是盖住后厨那边的动静。"
"什么动静?"
"不知道。"周洛老实说,"但那几十根线都是从后厨过来的,线头上还沾着东西,灰的,碎的一截一截,八成是从什么人身上剪下来的。"
沈小满的眼神变了:"命痕。有人在转移命痕。"
她反手按住刀柄,大步往殿后走。周洛小跑跟着:"哎,等等,命痕是什么东西?"
"命术用过之后留下的痕迹。"沈小满头也不回,"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命师动过手,就有命痕。改命境的命痕能揭下来,移走,栽到别人头上。"
"栽赃?"
"钱员外舌下那张命纸,就是从别处移来的命痕画的。"沈小满的声音冷下去,"逆命教在青阳干了一票大的,佛爷血泪是在收尾,把所有命痕收走,我们就永远查不到动手的人是谁。"
后厨到了。灶膛里的火还烧着,一口大锅冒着热气,院子里却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烧火僧蹲在灶前添柴,背影佝偻。
"这位师父。"沈小满站在院门口,"寺里僧众都在前殿集合,你怎么不去?"
烧火僧没回头:"回大人,锅里的粥离不开人。"
"自是如此。"沈小满拔刀了。
刀出鞘的声音很轻,烧火僧的肩膀却猛地一抖。周洛站在沈小满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那烧火僧头顶的线,断了。
线从头顶出来,半截就断了,断口下面又接了一截新的,接口粗糙,颜色都不对,一看就是两根线硬生生打了个结。断裂的地方还往下掉渣,一点一点,灰白色的渣。
"你的命线为何是断的。"周洛脱口而出,"断了一截,又接了一截别人的。接口糙得很,这么一看手艺也不行啊。"
院子里静了一瞬。
烧火僧慢慢转过身来。那是一张平庸的脸,平庸得丢进人堆里就找不着。他看着周洛,忽然笑了:"眼睛不错。可惜了。"
"可惜什么?"
"可惜长在一个白役身上。"
烧火僧动了。灶膛里的火苗轰一声窜起三尺高,他整个人借着这一扑欺到近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剔骨尖刀,不是扑沈小满,是扑向廊下。廊下有个来送柴的小沙弥,十来岁,吓傻了,钉在原地动不了。
刀架上了小沙弥的脖子。
"都别动。"烧火僧贴着小沙弥的后脑勺,笑得和气,"司正大人,你的定命术快,我的刀也不慢。咱们比比?"
沈小满站在三步外,握刀的手稳得很:"放了他,我留你全尸。"
"我信你?"烧火僧摇头,"天机院的司正,出了名的翻脸不认人。让开一条路,我出了青阳城,就放这小崽子。"
周洛在旁边急得冒汗。他看见那烧火僧的命线在抖,断口处的渣越掉越快,那道"结"松了。他也看见沈小满的刀。刀脊上那道暗红的改命痕旁边,缠着一圈青亮的线,绷得极紧,那是她的刀意。
刀意蓄满了,可她不敢出刀。三米,她快不过那把贴着脖子的剔骨刀。
周洛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隔着三步远,朝那圈青亮的刀意命线,轻轻一勾。
只是没想到,线真的动了。
那圈刀意命线顺着他的手指游过来,在他指头上绕了一圈。周洛只觉得一股凉气从指尖窜进胳膊,眼前一花,再定神时,满院子的线他都看得一清二楚:烧火僧的、小沙弥的、沈小满的,连灶膛里火苗上那点子飘摇的"线"都看得见。
烧火僧那条接起来的命线,断口的那个结,在他眼里足有碗口大。
"他命线的结在右肩!"周洛喊,"砍右肩,线就断了!"
沈小满出刀了。
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青芒一闪,人从原地消失,再出现时已在烧火僧右侧,刀锋削过右肩。
烧火僧惨叫一声。那道假接的命线应声而断,灰白的渣子炸开,他整条右臂软软垂下,剔骨刀当啷落地。小沙弥连滚带爬地跑了。
"说,谁指使你转移命痕的?"沈小满的刀抵在他咽喉上。
烧火僧跪在地上,脸扭曲着。周洛看见他头顶那根断线疯狂地抖,线身上裂开一道又一道细纹,那人自己的命格在碎。
"不好,他要自毁命格!"沈小满厉声喝,"退后!"
烧火僧笑了,血从嘴角涌出来,他死死盯着周洛,一字一顿:
"好胆!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吗……废……"
话还没说完,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顶的线寸寸碎裂,散成灰。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小沙弥的哭声从廊下传来,缇骑们冲进来收尸。沈小满收刀入鞘,转过身,看见周洛扶着墙,脸色白得吓人。
"你怎么了?"
"没事。"周洛摆摆手,喉咙一甜,扭头咳出一口血来,溅在青砖上。
他盯着那口血愣了愣,抬头冲沈小满挤出一个笑:"司正,我说我是吓的,你信吗?"
沈小满没说话。她盯着他刚才伸出去的那只右手,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那一夜,周洛发起了低烧,睡在县衙给他临时腾的厢房里。半梦半醒间,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而在城西义庄,停了两天的那具尸首,忽然睁开了眼睛。
守夜的孙老头睡得死沉,没听见木板咯吱作响。钱员外直挺挺地坐起来,灰白的脸转向县衙的方向,僵硬的嘴唇一张一合,发出砂纸磨木头似的声音:
"牌……子……"
"……把牌子……给他……"
尸首的头顶,那根早就灰败的死线,不知什么时候又亮了起来。线的另一头穿过墙壁,穿过半个青阳城,搭在周洛的床头。
线的尽头,连着他贴身藏着的那块旧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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