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头这辈子守了三十年义庄,什么阵仗没见过。
吊死的、溺死的、让马车碾成两截的,他都面不改色地往木板上搬。可今天夜里,他一觉睡到一半,听见停尸房里咯吱一声响。
像是有人坐起来了。
孙老头提着灯笼推门进去,灯笼差点脱手,死了两天的钱员外,现在正直挺挺地坐在木板上,眼睛睁着,眼珠灰白,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瞪着房梁。
"娘咧!额滴娘嘞!"
老头连滚带爬地跑出义庄,一路跑一路喊,把半条街的人都喊醒了。
周洛是被班头从被窝里拖出来,他低烧刚退,脑袋还昏沉着,班头揪着他的领子便往义庄走:"沈司正点名,义庄那边你一块儿去。"
"我病了。"
"死人坐起来了,你跟我说你病了?"
“啥玩意儿!?......”周洛也被吓了一跳,属实不敢相信。
到了义庄,院里火把通明。沈小满已经站在停尸房门口,青衣长刀,面无表情。缇骑把门口围了一圈,谁都敢看,谁都不敢进。
县太爷也来了,裹着件披风,站在人群最外头,踮着脚往里看,嘴里念叨:"本官就是来看看,本官不进去。"
也没人请他进去。
周洛挤进去的时候,正听见沈小满问话。仵作跪在地上,脑袋恨不得扎进裤裆里:"司正明鉴,小的下午验的时候,尸首好好的,真没动过……"
周洛挤进去,一眼就看见坐在木板上的钱员外。
周洛瞪大了双眼,来不及看戏,因为他看见了更令人震惊的事情。
钱员外头顶上,那根本该散干净的灰线,重新亮着,绷得笔直,尾巴穿过墙,吵向县衙的方向,径直伸向他。
周洛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昨夜他半梦半醒,总觉得有人看他,原来不是错觉!
"它从半夜起就这么坐着。"沈小满看他进来,"嘴里一直重复一句话。"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尸首灰白的嘴唇忽然动了,砂纸磨木头似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牌子……把牌子……给他……"
院里举着火把的衙役齐齐后退半步。
"什么话?"周洛强忍心中的恐惧,明知故问,嗓子有点干。
"牌子,把牌子给他。"沈小满盯着尸首,"从半夜到现在,就这一句。周洛,你白天说,死人不会有活的线。那现在它算什么?"
周洛没答。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木板前,抬头看钱员外的头顶。
那根灰线的线头不在尸首上,在半空里飘着,正对着他的胸口。
对着他贴身藏着的那块木牌。
"它......它可能在看我。"周洛说。
"不对。"他自己又摇头,"它在看我身上的东西。"
沈小满一脸惊讶,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什么东西?"
周洛犹豫了一下,把衣领里那根红绳拽出来。绳子上拴着一块乌沉沉的木牌,边角磨得溜圆,正面刻着一个"缉"字。
"我爹留下的。"他说,"他叫周守拙,缉命司的命师,十二年前殉职的。"
院里安静了一瞬。
"周守拙。"沈小满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神情没什么变化,可周洛看见她握刀柄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了。"
"你知道我爹?"
"不知道。"沈小满说,"但缉命司三个字,我知道。"
沈小满沉思一会,转头吩咐缇骑:"封院,任何人不得靠近尸首。"然后看向周洛,"它说要给你牌子。牌子在你身上,你上前去,倒要看它说什么。"
"啊?"周洛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它等的就是你。"
"万一它咬我呢?"
"我在。"沈小满按住刀柄,"它咬不着。"
周洛心里骂了一句,磨磨蹭蹭走到木板前,就在这时,那双灰白的眼睛一下下的转过来,呆滞的落在了自己脸上,周洛瞬间后背汗毛耸立。
"牌子……"尸首的声音越来越慢,像一架快要散架的老风车,"牌子里……有……"
"有什么?"周洛忍不住凑近了些。
尸首的头忽然一歪,凑到他耳边。一股腐败的凉气喷在他脖子上,周洛浑身的血都凉了。
砂纸似的声音,一字一字地往他耳朵里钻:
"别信……缉命司……"
话音落,那根灰线啪地断了。
线身寸寸碎开,散成一把灰,飘落在木板上。尸首的眼珠彻底暗下去,身子一软,重新躺倒,看样子是真的死透了。
院里鸦雀无声。衙役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出声。
周洛站在木板前,半天没动。
别信缉命司。
他爹是缉命司的命师。他爹留下的牌子上刻着"缉"字。而一具死了两天的尸首,被人用命线吊着坐起来,就为了跟他说这五个字。
"借尸传话。"沈小满蹲下来,两指拂过尸首的眉心,收回来时指尖沾着一点灰,"把一道命线钉进死人命格,人死了,线还活着,线那头的人想说什么,尸首就说什么。这不是寻常手段,至少得是三境改命的手笔。"
"改命境?"周洛对这个词有印象,白云寺那个烧火僧是改命境,她刀上那道痕也是改命境留下的,"青阳县有几个改命境?"
"明面上,一个都没有。"沈小满站起身,"赵衡是二境,已经是全县最高的了。"
周洛咂咂嘴:"那就是说,县里藏着一个谁也不知道的改命境,他能让人上吊,能往死人身上塞命纸,还能让死人坐起来传话。"
"而且三桩案子,都是同一道命痕的手法。"沈小满看着他,"钱员外案、白云寺案、今夜这一出,背后是同一个局。"
"图什么呢?"周洛想不通,"费这么大劲,又是盐商又是佛像又是尸首的,就为了给青阳县添乱?"
沈小满没说话。
周洛自己心里其实冒出一个念头,没敢说出来:钱员外案,他在场;白云寺案,他在场;今夜,尸首指名找他。
这局不是给青阳县设的。
倒像是冲着他来的。
"完了?"沈小满走过来,"它跟你说什么了?"
周洛张了张嘴,鬼使神差地撒了这辈子最顺溜的一个谎:"它说……牌子是好东西,让我收好。"
沈小满盯着他看了两息。
”大人,这么大的事,我可不敢撒谎。”
周洛被她看得头皮发麻,硬着头皮挤出个笑。
"行。"沈小满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收尸,烧了吧。"
"烧了?"周洛急了,"不验了?"
"命线已散,验不出什么了。"沈小满脚步不停,"再说,再留着它,保不齐明天夜里又坐起来一个。孙老头年纪一大把,吓出个好歹,你养他?"
周洛回头看了一眼。孙老头蹲在院墙根底下,皱着眉头苦着脸,旱烟锅子抖得都磕不出烟来。
火把陆续撤了,周洛落在最后,磨蹭到孙老头身边,蹲下来:"老头,吓着了?"
"滚。"孙老头没好气,"老子守了三十年尸,什么没见过。"
"那您手抖什么?"
孙老头不吭声了。半晌,他忽然伸手,一把攥住周洛的手腕。老头的手又瘦又硬,力气大得吓人。
"小子。"他压着嗓子,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反常,"我问你,那尸首最后跟你说的,真是那句话?"
周洛心里咯噔一下:"是啊。"
"放屁。"孙老头盯着他,"你小子撒谎的时候,眼珠子往左下角瞟。你爹一个德行。"
周洛噎住了。
孙老头松开手,往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明天,你回一趟你家旧宅。"
"回旧宅干什么?"
"东屋炕洞底下,有个地窖。"孙老头说,"你爹的东西在那儿。他走之前交代过,等你……等你开始接触不该接触的东西了,再给你。"
周洛的血往头上涌:"你怎么知道地窖?你到底是谁?"
孙老头重新蹲回墙根,摸出火石点烟,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雾糊住了脸。
"我是谁不重要。"老头说,"重要的是,小子,看完里面的东西,你就再也不是白役周洛了,也别再想着打打混过点清闲日子了。"
"所以,必要想清楚后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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