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帖上的字很稳。
取经人已死。
孙悟空盯着那五个字,半晌没动。
阿飘凑过去,手指还没碰到佛帖,指尖就少了一截。她收回手,缺口又长上,脸上没什么波动。
"这纸咬人。"
莲光后的声音又响。
"妖猴,尘缘已断,回山受镇。灵山会另择善人,西行照旧。"
孙悟空低头看阿飘。
"你能看真假吗?"
阿飘闭了一下眼,耳边飘着碎碎的杂音。木鱼声里夹着哭声、笔划声、锁链声,还有一个人咳血的声音。
"这句半真。"
"哪半?"
"死了。"
"另一半?"
阿飘指向佛帖下方。那里压着一层金光,字藏在光里,爬得慢。
"名字盖住了。"
孙悟空把金箍棒递过去。
"借你火。"
阿飘伸手按住棍身,金焰爬上她腕子。她皮肤开始透明,发尾断了一缕,落地就散。
仙吏见状,抓起玉册残页往天上抛。
"巡香司听令,封山,灭口!"
香炉残片飞起,罩向小妖。狐狸抱着木片往后退,脚下香灰又冒出红纹。
孙悟空一棍横扫,棍风贴地卷过,香炉残片打成碎砂。碎砂落到仙吏脸上,烧出一个个名字。
仙吏捂脸惨叫,玉册掉在地上。
孙悟空一把抓住他的甲领,把人拖到佛帖前。
"你念。"
仙吏牙关打颤。
"我...我无权看灵山密贴。"
"那你有权收魂?有权预支功德?有权把别人娘刻木片上烧?"
仙吏闭嘴。
孙悟空把他脑袋往佛帖上一按。
莲光烫得金甲发红,仙吏发出破音。
"唐...唐..."
佛帖金光晃动,藏住的名字露出半边。
唐。
孙悟空手一停。
"唐什么?"
仙吏咬死牙,不肯再念。
莲光后的声音沉了下来。
"孙悟空,放开巡香使。你若伤他,花果山旧部再入罪籍。"
孙悟空抬头。
"你们就会拿死人吓活人,拿活人压死人。灵山开班教这个吗?学费贵不贵?"
佛帖微震,金光化成一串梵字,锁向孙悟空的喉咙。
阿飘挡在他身前,梵字穿过她胸口,少了一半。剩下半串钻进孙悟空喉间,他咳出血,血里混着金火。
阿飘低头看胸口空洞。
"有点疼。"
孙悟空盯着她。
"你有疼?"
"刚学会。"
她伸手抓住胸口那半串梵字,往外扯。每扯一寸,脚下就掉下一片白色碎影。碎影里有画面,一只破碗,一场雨,一个没有脸的人递来半块饼。
阿飘看了一眼,眉头轻轻皱起。
"这个我好像要忘了。"
孙悟空抓住她手腕。
"别扯了。"
"你要看名字。"
"俺自己看。"
孙悟空松开仙吏,双手握住金箍棒。山峰感到他的挣扎,五道山脊下压,骨头声从他背上传出。
狐狸冲上来,抱住一块压着他手臂的山石。
"大圣,我们帮你!"
几个小妖跟着扑上去,用肩、用爪、用牙,咬住山石缝。木牌碎片在他们脚边发红,又让阿飘一脚踩灭。
土地趴在泥里,看见小妖们顶山,喉咙滚了滚。
孙悟空斜他一眼。
"老倌儿,装死也要收税?"
土地脸皮抖了半天,爬起来,把碎掉的印章半块按在山石边。
土黄色光纹散开,山石松了一线。
"我只管这一寸。"
"够你少挨一棍。"
土地苦着脸。
"谢大圣赏。"
孙悟空双臂发力,金箍棒撑住山腹。阿飘站在佛帖前,指尖点在"唐"字旁,另一只手按住自己的额头。
"我撕开,你看。"
"会忘什么?"
"不知道。"
"别把俺忘了。"
阿飘看他。
"你长得吵,难忘。"
孙悟空骂了一句,笑声又从血里滚出来。
阿飘指尖插入金光。
佛帖上的字一层层裂开,露出下面的墨迹。
唐三藏。
名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魂入地府,籍册封存,死因不录。
孙悟空瞳中金光一凝。
"死因不录?"
莲光后的声音带着木鱼节拍。
"凡人寿尽,何必追问。"
孙悟空抬棍指向莲光。
"取经人死了,你们照旧领功德;妖怪还没动手,你们先把罪写好;凡人怎么死,地府不录。你们这买卖,连账房先生都要脸红。"
仙吏从地上爬起,脸上名字还在烧。他捡起玉册残页,指尖发抖。
"孙悟空,唐三藏已死,西行和你无关。你要自由,灵山可给你。你要花果山旧部销罪,天庭也能谈。今日闭嘴,山开三寸。"
孙悟空静静看他。
阿飘也看仙吏。
狐狸抱着木片,眼泪挂在下巴上,不敢插话。
孙悟空把金箍棒收回半尺。
仙吏眼里露出活路,急忙继续。
"你大闹天宫的旧账,也能改。齐天大圣四字还你,香火还你,庙也能给你修。只要你承认五百年前认罪,承认西行功德归灵山,承认,"
金箍棒砸在他脚边,地面开裂,玉册残页飞成纸屑。
孙悟空的声音压得很低。
"承认你娘。"
仙吏僵住。
"俺老孙要自由,用得着你给?俺老孙要庙,自己拆你们的砖盖。至于五百年前..."
他抬头看佛帖,牙齿露出。
"俺老孙记不全了。你们压俺的山,天天念稿,念得俺脑子里全是你们的屁话。"
阿飘把佛帖撕下一角,递给他。
"那就找。"
孙悟空接过那一角,纸上沾着她指尖的灰。灰落进他掌心,化成一缕金焰,钻入额角暗痕。
一段声音在他耳边炸开。
不是木鱼。
是花果山的猴儿在喊。
"大王,天兵从水帘洞后面进来了!"
孙悟空身子一晃,金箍棒差点脱手。山石趁机压下,小妖们同时闷哼。
阿飘扶住棍身。
"你看见什么?"
孙悟空牙根咬出血。
"水帘洞。"
"还有呢?"
"天兵从后山进。后山的路,只有俺老孙带人走过。"
土地听到这句,脸色灰下去。
孙悟空看向他。
土地两腿一弯,跪在泥里。
"大圣,我没去花果山,我真没去。我只见过一份转呈的地脉图,图上盖着...盖着南天门的印。"
孙悟空盯着他。
"图呢?"
土地喉结滚动,手摸向怀里,又停住。
仙吏扑过去抢。
阿飘比他近,指尖先一步探入土地怀中,拎出一块折叠兽皮。
兽皮摊开,上面画着花果山地脉。水帘洞后山一条红线,直通洞底。
红线旁有两枚印。
一枚云印。
一枚莲印。
孙悟空看了很久。
山脚没人敢出声。
莲光后的声音第三次响起,木鱼停了。
"毁图,回山。此事止于此。"
孙悟空抬起头。
"你怕?"
莲光收缩。
阿飘看着莲光边缘,忽然开口。
"他说假话时,光会往左缩。"
孙悟空笑了。
"原来佛也会缩。"
莲光中伸出的手按住佛帖,准备收回。
孙悟空挥棍。
棍尖擦过佛帖边缘,把半张纸钉在地上。纸上最后一层金光裂开,露出底部一行红字。
替补取经人:无名诡女。
阿飘低头,看着那行字。
孙悟空也看着。
狐狸张着嘴,半天挤出一句。
"阿飘姑娘...他们把你也写进去了?"
阿飘脸上没笑。
她伸手碰那行红字,红字钻进她指腹,像活虫往骨里爬。她的手背浮出一道莲纹,又立刻让灰白影子吞掉。
莲光后的声音没了庄严,只剩急促。
"巡香使,焚帖!"
仙吏扑向佛帖,袖中火符亮起。
孙悟空的金箍棒横在他脖前。
"晚了。"
阿飘抬头,盯着莲光里那只手。
"你们等的取经人死了,所以等我?"
莲光开始后退。
孙悟空扛起金箍棒,山石在他背上发出断裂声。
"阿飘,想找乐子吗?"
阿飘看着指腹里的红字,慢慢把手握成拳。
"这个乐子,有点脏。"
孙悟空一步踏出石缝,半截山峰随他背脊抬起。小妖们惊叫着散开,土地趴在地上把头埋进泥里。
五指山顶,那张压了五百年的佛帖裂开第一道口。
裂口里伸出一只金色手掌,掌纹中浮着三个字。
回灵山。
孙悟空抬棍,对准那只手掌。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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