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抬棍指向莲光，棍头金焰灼得那只手掌倏然缩回。
"带路。"
莲光中的木鱼声断了半拍，金色手掌急急收回，五指山上浮着的莲纹一处处熄灭。那道通往灵山的光缝合拢了，连半句回话也没留下。
孙悟空举着棍子站在山石上，棍头还对着那片空处。
"跑得倒快。方才不是让俺老孙回灵山吗？"
阿飘捏着佛帖残角，赤足踩在碎石之间。她指腹那行红字已经钻入皮肤，只留下淡淡的莲纹。
"它听见你要带它走，害怕了。"
"怕俺？"
"怕你手里的棍。"
孙悟空把金箍棒扛到肩上，刚要迈步，山脚临时香场忽然传来玉册碎裂的脆响。
闻阙站在香炉残片旁，将剩下半页玉册捏成粉末。粉末落在他掌心，化作数十枚细小的金字，钻进地面。
"仙官跑了，你还留在这儿？"孙悟空抬头看去，"是领的俸禄太多，舍不得走？"
闻阙没接这句。
山脚的香客从泥路尽头涌上来，男男女女挤成一片。他们身上沾着香灰，手里提着篮子，有人抱着空碗，有人牵着孩子。最前面的老叟脚步踉跄，拐杖敲地的声音杂乱不齐。
闻阙抬手掐诀。
香客们脚下同时亮起红印，双腿被红线钉在地面。有人想回头，脖子刚转过半寸，红线便勒住他的肩胛。
闻阙退到人群后方，玉尺横在胸前。
"妖猴，你已脱离镇压，今日还敢当众持械行凶，五指山下数十条性命便会因你断送。"
孙悟空看着那群人。
老叟的手抖个不停，拐杖尖在地上划出两道白痕。一个妇人张着嘴，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像有人隔着她的胸腔说话。
"妖猴该死。"
有人跟着喊。
"妖猴该死。"
几十道声音很快挤在一处，齐齐朝山上撞来。
灰耳缩在狐狸群后面，灰色耳朵贴着脑袋。他盯着孙悟空手里的棍，喉结动了几下。
"大圣，别打...他们是凡人。"
狐狸攥着断掉的木牌，手掌被木刺扎出血。
"仙官躲在人后面，咱们打不到他。"
闻阙听见了，手中玉尺往前一横。
"听到了吗？连妖物都懂得畏惧天条。孙悟空，你若再向前，便是屠戮生灵。此事传入天庭，花果山余孽一个也留不得。"
孙悟空没动。
他看见香客脚底的红印正在收紧，也看见那名老叟的鞋面裂了口，脚趾被泥水泡得发白。闻阙把人拖到山前，想让这些凡人的命替他挡住棍子。棍子砸下去，仙官有了罪名；棍子收回去，仙官便能继续念他的道理。
这算盘打得不差。
可算盘珠子落在谁手里，还得再看一眼。
"你让他们喊，喊得挺齐。"孙悟空说道，"天庭教人说话，按斤卖吗？"
闻阙手指收紧，玉尺上的量罪二字亮了起来。
"凡人亲眼见你反出五指山，心生正义，自愿护法。"
"自愿？"
孙悟空指向最前方的老叟。
"那老头的腿被你的线钉着，手里的拐杖快折了。你管这叫自愿？"
"红线只锁身，不锁心。"
闻阙的语气平平，听不出半点迟疑。
"他若真心护法，便不会惧怕。"
老叟浑浊的眼珠转向闻阙，嘴里又吐出四个字。
"妖猴该死。"
说完，他额头的汗顺着鼻梁滑下，滴在拐杖上。
阿飘弯腰捡起一粒香灰，放到鼻尖前闻了闻。
"檀香，鸡血，三种忘魂草。"
闻阙的手腕停了停。
"无名孤魂，休得污蔑巡香司。"
"我还没说完。"
阿飘抬起头。
"香灰里有你的气味。"
闻阙的脸色沉了下来。
孙悟空敲了敲地面，金箍棒发出一记闷响。
"闻阙，是吧？"
闻阙没回话。
"你叫闻阙，巡香司的官。官帽没了，玉册碎了，灵山的手也跑了。如今你拿几十个凡人挡棍，还要让他们替你说话。"
孙悟空咧嘴。
"你这官当得有出息，出门办差，连盾牌都自己找。"
香客中有人抬了抬头。
那名抱孩子的妇人嘴唇发白，手臂被红线勒出深痕。孩子缩在她怀里，双手捂着耳朵。妇人看了孙悟空一眼，嘴里挤出"妖猴"两个字，眼泪却先掉下来。
闻阙将玉尺抵在老叟后颈。
"再往前一步，我便让他先死。"
孙悟空的棍身往下压了半寸，山石裂开。
灰耳闭上眼，尾巴夹在腿间。狐狸伸手捂住他的嘴，免得他惊叫。
闻阙隔着人群盯着孙悟空。
"齐天大圣，你敢杀吗？"
这句话落下，香场里所有人都在等。
孙悟空盯着闻阙看了片刻，忽然收棍入耳。
灰耳睁开眼，连呼吸都忘了。
闻阙的玉尺抬高，脸上终于露出活路。
"算你识,"
"既然他们说俺老孙是妖，"孙悟空转头看向阿飘，咧嘴道，"今天就让女鬼给他们看看病。"
阿飘点了下头。
"先看老的，病根通常藏得深。"
她赤足踏入人群。
香客们本能往后退，脚下红线立刻勒紧。几名汉子膝盖发软，身体被无形的力道拖住，撞得彼此肩膀发响。
阿飘走到老叟面前，伸出手指，点在他眉心。
老叟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眉心没有破口。
檀香从皮肤底下冒出来，先是一缕，接着聚成细细的黑烟。黑烟沿着老叟的鼻梁往上爬，里面夹着几张模糊的人脸。
闻阙握玉尺的手开始发抖。
孙悟空看见了。
"闻仙官，病情如何？"
闻阙抬起另一只手，红线骤然收紧。
"住手!"
老叟身后的香客齐齐发出闷哼，几个人膝盖碰地，额头磕进泥里。
阿飘捏住那缕黑烟。
黑烟在她指缝里扭动，发出细小的哭声。她侧耳听了片刻，抬头看闻阙。
"你给他们换过记忆。"
闻阙袖中飞出三枚香钉，直奔阿飘眉心。
孙悟空挥棍扫开。
香钉撞在金箍棒上，冒出三缕青烟。棍身的金纹亮起，阿飘手里的黑烟被烫得缩成一团。
闻阙借着这一下后退，躲回人群深处。
阿飘五指收拢。
黑烟在她掌中发出一声细响。
她回头对孙悟空说道：
"他们脑子里的菩萨，长着这个金甲官的脸。"
闻阙的呼吸乱了。
老叟抬起头，眼里的浑浊褪去一层，嘴唇哆嗦着吐出一句陌生的话。
"他来收粮..."
闻阙抬袖遮住玉尺，袖口下的红线立刻亮起。
"闭嘴!"
老叟再次张口，声音却被卡在喉咙里。
孙悟空扛棍走下山石。
"这病，俺老孙看着不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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