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飘把老叟眉心的黑烟捏在指间,烟里隐约浮出闻阙的金甲轮廓。
闻阙抬袖挡住脸,舌尖在齿间一划,一滴血落在玉尺上。
"巡香司令,香火归炉,记忆归档。"
红印从香客脚底一路爬上小腿。
孙悟空的脚刚踩进泥里,老叟胸口便鼓起一块,皮肤底下透出红光,像有烧红的炭块沿着血肉在滚。旁边的妇人抱紧孩子,喉咙里挤出短促的哭声。
闻阙抬起玉尺。
"你现在动手,满山人都得死。"
孙悟空停在三丈之外,金箍棒还搭在肩上。
闻阙盯着他,血从舌根流到下巴。
"方才你不是要替他们看病吗?病灶在他们身上,药也在他们身上。你再走一步,香火印便会烧进心脉。"
"你倒挺熟。"
"巡香司掌管香火,熟悉是本官的职责。"
"那你说说,这群人为何护你?"
闻阙握着玉尺,语气又恢复了平稳。
"他们受过巡香司恩惠,自然愿意护法。"
"给了什么恩惠?"
"灾年施过粥,旱时降过雨,病时赐过香。"
孙悟空看向那个抱孩子的妇人。
"你吃过他的粥?"
妇人身体被红线拴着,嘴里吐出木然的声音。
"吃过。"
"粥里有什么?"
"菩萨慈悲。"
"我问粥里有什么。"
妇人抬手抓住衣襟,指头在布料上抠出褶皱。红光从她胸口往喉咙方向走,她张嘴咳了两声。
"米...半碗米。"
闻阙把玉尺往下一沉。
"妖猴休要套话。"
孙悟空转向闻阙。
"你说施粥,粥里只有半碗米。剩下半碗去哪儿了?"
"香场开支,香灰炼制,护法所用,皆有账目。"
"账目在哪?"
闻阙脸上已没了先前的从容。
"仙司账册,岂容妖物查阅?"
孙悟空用金箍棒敲了敲地面。
"那就换个问法。老叟方才说你收粮,谁让他想起来的?"
闻阙抬手便要催诀。
阿飘捏着黑烟,手腕朝外一扯。
老叟的头发根根竖起,眉心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飘出一段声音。
"每家三斗,少一升,孩子便不能领粥。"
人群里传出一阵吸气声。
又一名汉子抬起头来。
"我家交了五斗..."
他话没说完,胸口红光往上猛窜,整张脸被热气熏得发红。
闻阙把玉尺砸向地面。
"香火印,焚!"
老叟、妇人、汉子,还有身后数十名香客,身体同时膨胀起来。衣服被撑得绷紧,皮肤下爬满红线,焦糊的气味直冲鼻腔。
灰耳退了两步,撞在狐狸身上。
"他们要炸了!"
狐狸抱住脑袋。
"仙官要把人烧死!"
闻阙站在人群后方,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孙悟空,你看见了吗?你揭穿得再快,也救不下他们。今日这些人的血债会落在花果山头上,三界都将传唱齐天大圣屠戮香客!"
孙悟空没有理他。
他紧盯着老叟胸口的红线。
红线从香客头顶延伸出去,连到香场上方一片看不见的地方。那些线彼此相连,线头上挂着檀香黑烟,最远的一端牵在闻阙手里的玉尺上。
只要打碎闻阙,香火印仍会继续烧。
而一旦靠近香客,闻阙便能让红线收紧。
闻阙把人群变成了一座活阵,自己藏在阵眼后头。
"阿飘。"孙悟空开口。
"我在看线。"
"能不能扯?"
"线太多,扯断一根,剩下的会钻进他们心口。"
"那就找最粗的。"
阿飘抬头望向香场上空。
"你能撑多久?"
孙悟空把金箍棒从肩上取下,棍尾垂到泥地里。
"这山压了俺老孙五百年,还差你这几口气?"
他提棍走到香场中央。
闻阙拉紧玉尺。
老叟双腿离地半寸,胸口红光亮得更厉害了。
"站住。"
孙悟空继续往前。
"你拿凡人挡棍,俺老孙认。你拿他们的命做账,俺老孙也认。"
闻阙问:
"认什么?"
孙悟空把金箍棒竖在身前。
"认你这笔账,得有人来收。"
闻阙咬破舌尖,鲜血又落在玉尺上。
"焚!"
香客们头顶的红线齐齐绷紧。
孙悟空双手握住棍身,把金箍棒送入地面。金焰沿着裂缝奔向四面八方,香场的泥土被照出一层金色纹路。
"定!"
棍声传遍山脚。
香客胸口的红光卡住了,身上的衣料也停止鼓动。闻阙脸上的笑意还没收回来,玉尺已被金焰烧出一排裂口。
阿飘踏着金焰走入人群。
白衣被风卷起,她赤足每落下一步,地面便浮出一圈灰白影子。她抬起双手,五指插入香客头顶的虚空里。
那里传来绳索绷断的声音。
第一根红线被她扯了出来。
老叟仰头张嘴,喉咙里吐出嘶哑的一喊。
第二根,第三根,十根,二十根...
红线连着香客头顶,也连着闻阙的玉尺。阿飘肩膀往后一沉,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白衣下露出远处的山石轮廓。
"孙悟空,棍子借我。"
"棍子在地上。"
"那就把地撑住。"
孙悟空按住金箍棒,手臂肌肉一寸寸绷起。五指山残留的镇压之力顺着棍身向下压,金焰被挤得贴近地面,给阿飘留出一条能站稳的路。
闻阙抬脚冲向玉尺。
"住手, and你们毁的是巡香司法印!".
孙悟空横棍挡在他面前。
"你急什么?等人醒了,咱们再算。"
闻阙挥尺斩来。
玉尺刚碰到棍身,尺上那"量罪"二字便裂成两半。闻阙虎口被震开,血珠沿着手背滚到袖口。
"滚开!"
"你先滚。"
孙悟空抬脚踹在他胸口。
闻阙飞出数丈,撞倒了香炉残架。玉尺脱手,掉进泥里。
高空最后几根红线被阿飘扯断了。
香客们接连瘫倒,衣服下的红光从皮肤里褪去,地上落满细长的香灰。老叟撑着拐杖爬起来,先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向闻阙。
"是你..."
闻阙捂着胸口,撑起半边身子。
"你们受巡香司庇佑,竟敢反咬本官?"
妇人抱着孩子,声音还在发哑。
"你说山里有妖,叫我们交粮换护符。粮交了,护符只给一半。谁家不交,你就把孩子带走。"
"胡说!"
"我家的也被带走过。"
"我交过七斗!"
"我没领到粥,领到的是这根线..."
一句接一句,香场里的人从泥地上爬起。有人摸自己的眉心,有人掀开衣襟查看胸口,那些被红线封住的记忆碎片,顺着阿飘扯断的线头慢慢回到脑中。
闻阙爬向玉尺。
孙悟空落在他面前,一脚踩住他的脸。
泥水从闻阙鼻翼旁挤开。
"现在谁才是强盗?"
闻阙死死攥着一块黑色令牌。
他抬头看着孙悟空,脸上沾满泥,声音低得发哑。
"你以为赢了?"
孙悟空脚下加了力。
"把话说大声些,香客还没听够。"
阿飘走到老叟身边,指尖已经透明了一截。她伸手想接住飘散的黑烟,那烟却从指缝里漏出去。
闻阙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你的女鬼撑不了几次。"
孙悟空的脚停住。
闻阙咬住黑色令牌,吐出一口血水,掌心用力一按。
令牌裂开。
山脚泥土深处传来沉闷的咆哮。
香场人群齐齐回头。
孙悟空抬起脚,金箍棒横在闻阙喉前。
"你还埋了什么?"
闻阙咧开嘴,黑光从令牌的裂缝里钻出来。
土地下面,传来了第二声咆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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