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一的发掘,做成了全院现场会的示范。
七座里头一座,形制要摸清,规程要走全,记录要做给后面六座当样子。陈教授定的调子:慢。他说,第一座挖快了,后面六座全跟着毛。
墓道的清理用了三天。墓道斜坡式,长七米二,坡度二十度,两壁收分。道内的填土,一层夯,一层花土,夯层均匀。
花土是辨认回填的土。两色土掺着,一块花一块净。林远取了两份,一份报色,一份留样。老周说,花土说明取土的地方多,东一铲西一铲。他说,修墓的人不嫌麻烦,麻烦是给盗墓的看的。土越乱,越说明当年下过心思。填土里出了两枚开元通宝,一枚景云年间的铜镜残片。
小赵说,铜镜是景云的,墓志说卒年,我看对不对得上。
志文的卒年,志石上写着:景云二年。镜是景云年间的东西,年份对得上。小赵把两笔记录抄在一起,说,至少志文的纪年,跟填土的遗物不打架。
封门墙清出来,是砖封的,砖的规格与墓室相同。封门砖没有扰动痕,一次砌成。林远逐块编了号,十七块,跟后面开暗门用的编号法,是他自己定的:左起,自下而上。
编完他把编号图复印了一份,贴在封门边的展板上。老周看了,说,贴出去好。他说,编号是公共的,谁来看都看得懂,才叫编号。锁在一个人脑子里的号,跟没有号一样。
墓室清完,全貌出来了。券顶、砖室、棺床、墓志,该有的都有。没有的,只有两样:人,和东西。
何老师的化验结果第二天出来。床面沙样:无磷,无骨胶原残留,无任何有机质痕迹。墓室四壁与地面的土样:无扰动的层位错动。结论写在报告上,一页纸,最后一行是何老师的签名。
结论四个字:未曾葬入。
现场会开在探方边上。院里来了五位专家,围着墓一转了一圈。
何老师把磷检测的报告念了一遍,念得慢,数字一个一个念。念完他把仪器搬出来,当场又测了一回床面,屏幕上的数,跟报告上一致。有位专家要下墓室看砖面,何老师陪着下去,蹲在棺床边上,指给他看砖缝。两个人在上面蹲了二十分钟,上来谁也没先说话。
有人说,是不是迁葬,起骨走了。何老师把床面的照片递过去,说,迁葬有起骨痕,砖面上有拖擦的微痕,这个面上没有。它是砌好了,空着,就一直空着。
有人说,会不会是招魂葬。人死在外头,尸骨收不回来,立个空坟。这个说法,现场没人反对,也没人点头。陈教授说,招魂葬,志文里该写迁化的原委。他说,这篇志文,通篇没有一个实字。不写死在哪,不写病在哪,连俗姓都不写。这不叫省略,这叫回避。
有专家说,回避,可能是忌讳。僧人的志,本就简。
陈教授说,僧人的志,简,是内容简。这个志,连书刻都不简。他把志石的拓片举起来,说,你们看这个字。楷书,上承北碑,下开唐法,笔笔见功力。刻工跟书家是一个水平的,刀随笔走,没有一处败刀。写志的、刻志的,都是高手。高手写的,是一篇空话。
高手,写空话。这六个字,专家们议论了很久。议论里,有个年轻的助理研究员说了一句:高手写空话,要么是不敢写真话,要么是,真话不在明处。没人接他这句,这句被林远记了下来。
散会的时候风大了。探方边的防雨布一鼓一鼓,像底下有人喘气。老周检查了一遍压布的砖,一块一块踩实。林远帮着踩了两块,砖底下的土,凉的。他说,土是凉的,手是热的。老周说,这行就是拿热手焐凉土,焐一千年。
散会前,那位姓白的专家多留了十分钟。他把志石的拓片对着光看,又量了字口的宽窄,说,这个书风,有初唐的底子,笔笔从北碑里出来,又收得住。他说,写这个字的人,临过碑,而且是好碑。
有人问,会不会是寺里的写经生。
白专家说,写经生写经,快,圆熟。这个字慢,慢字里有一股硬气。他说,硬气的字,多半临过碑,或是刻过碑。写字的人手上,有石头的感觉。
这几句话,林远记在了本子上。手上石头的感觉。他想起父亲笔记里那种小而密的字,笔笔往纸里按。
散会后,陈教授留下发掘组的四个人,在板房里开了个小会。
板房里没有外人。陈教授说,专家的话,你们都听见了,各说各的,都对,也都没落到实上。他说,落不实的会,散了就散了。咱们自己的账,得自己清。
陈教授把志文的录文发给每个人,说,这个志文,你们逐字读,读三遍。读完回答我一个问题:写志的人,到底想让人知道什么。
苏晚先说,让人知道死者是荐福寺的僧。
老周说,让人知道,有这七个人。
小赵说,让人知道,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更多。
林远最后说,让人知道,这里埋着七个人名。他说,人不在,名在。这座墓,葬的就是名。
现场会散了以后,小赵把七篇志文的卒年抄成一列:景云二年、先天元年、开元三年、开元十一年、开元十九年、天宝二年、天宝四载。
她把这一列给苏晚看。苏晚看了一眼,说,前紧后松。她说,景云到开元三年,两年一个。开元中期,八年一个,到天宝,隔六年。
小赵说,什么意思。
苏晚说,不知道。她说,可能是死得急,可能是死得缓。她说,也可能,是他们一个一个搬进去的,搬一个,立一个碑。
陈教授说,都对。他说,我的答案跟林远的一致。这七座墓,葬的是七个名。名底下没有骨头,名字底下有什么,是下一段要挖的。
他敲了敲黑板,说,明天,起墓二。剩下的六座,速度提上来。院里问我要结论,我给的时限,二十天。
志盖起出来那天还有个细节,记在备忘里。志盖与志石是扣合的,扣合处用铁箍箍着,箍锈死了。开合的时候,老周不让撬,让等。他说,石头的等着急没用,锈比石头有耐心。等了两天,锈自己酥了,盖起开,志石完好。
小赵说,周师傅,你怎么知道它自己会酥。
老周说,不知道。他说,就是等。他说,这行干久了就懂,能等的功夫,都别用手替。
等的那两天,工地没停。墓二的墓道先清着,资料的活儿往前赶。林远把志盖的篆书先录了,录一遍,对一遍。他说,录文这活儿,第一遍录的是字,第二遍录的是心。他说,录到第三遍,你就知道写志的人,哪一笔迟疑过。
夜里,林远把墓一的记录整理归档。他抄了一遍志文的末行:俗姓不载。
抄完,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志是空的,人不在志里。人在哪儿。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了那行字一会儿,划掉"哪儿"两个字,改成:人在哪儿等着。
他把这页折了个角。折角是他从父亲笔记里学的习惯。父亲的笔记里,折角的页,都是没答完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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