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封之后第三天。
这三天，他夜里没怎么睡。每天后半夜，他坐起来，把手心朝上，往上引那口气。一丝。第二天，那一丝比头一天长了一点点。
那口气进了手背，像一根线落进干土里。土是干的，线也细，落下去，看不出什么变化。
白天他照旧去药铺推碾，那只手从来没有伸出过袖子。
手背上那道光，只有他一个人看得见。
大清早，门板刚卸下一块，门口就站了两个人。
一个是妇人，四十上下，衣裳洗得发白，手里攥着一只布包。另一个隔着几步，站得很松散。
掌柜从柜台后头朝碾房喊了一声：“苏烬，外头有人找你。”
苏烬出来的时候，妇人先看了他一眼。
看的是他的手。
她在看，这只手背上是不是空的。
苏烬没把手往袖子里收。袖子底下那份东西，不用给她看。他要看的，是别人的手。
“听说，”她说，“你能看出纹是真的假的？”
“看什么。”
“给我儿子看一道。”妇人把布包往上提了提，“有人卖我们一道银纹，十五两。我们家的钱，凑了三年。”
隔着几步那个人开口了。是个干瘦男人，指甲修得很干净。
“有什么好看的。”他说，“我这道纹，正经银纹，十五两一分不少。嫌贵，你们找别家。”
苏烬没看他的脸。
他看的是那男人抬手理袖子的时候，露出来的手背。两道赤纹。上头那道颜色浅，靠手腕两指的地方，接口一道浅痕。
他又看那个人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伙计，抱着个木匣。伙计手背上一道银纹，亮，但是浮着。颜色停在皮上，没有往下扎。
“那道银纹，补上多久了。”苏烬问。
伙计愣了一下：“三个月。”
“再过三个月，你自己就看不见它了。”
干瘦男人的脸沉下来。
“你一个空手的，懂什么纹。”
“我不懂纹。”苏烬说，“我只看得见它接在哪儿。”
巷子里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挑担的、买菜的、隔壁绸缎铺的伙计，都站在台阶上往这边看。
干瘦男人把袖子放下来，抬手一招呼，带着伙计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等着。”
妇人站在那儿，手还攥着布包。
“别买那道。”苏烬说，“他不是卖你纹。他是卖你三年。”
妇人看了他一会儿，从布包里摸出一小串钱，二十文，塞到他手里。
“不要钱。”他说。
“拿着。”妇人说，“你一句话，救了我三年。”
她走了。钱留在他手心里，热乎乎的。
晌午前，那个干瘦男人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站在巷子口，没进来。
“就是那个空手的。”他抬手指了一下，“一个空手的，说我这纹是假的。”
掌柜从柜台后头走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就往门口一站。
“我的铺子门口。”掌柜说，“你带人堵我的门？”
干瘦男人看了掌柜一眼，又往铺子里头看了看。他手背上的纹，苏烬看得清楚——两道赤纹，上头那道是接的。
“他得给我个说法。”
“他不姓你家的姓。”掌柜说，“你要说法，去衙门要。”
那三个人没动。站了一会儿，干瘦男人冷笑一声，带着人走了。
掌柜回柜台，苏烬说了一句：“谢了。”
“不用谢我。”掌柜说，“他收了三年的假纹钱，早晚要出事。你今天不倒，明天也倒。”
那一整天，门口没断过人。
先是东街一个卖药材的老客。他手上只有一道青纹，年深日久，色黑。老客让他看，他说：“这道是长的。”
老客笑起来：“怎么看出来的。”
“纹脚扎得深。”苏烬说，“假的扎不下去。”
老客丢下三十文，走了。
到了下午，来问价的人多了。
有人问他看一次收多少。他说不上来。他从来没给人开过价，也没人教过他。
掌柜在旁边替他答：“看一道二十文。看不出，不要钱。”
那天下午，他一共看了九个。
后来来的是一个绸缎铺的东家，两道赤纹，想买一道补上去撑门面。苏烬看了一遍，说：“你这两道都是长的，挺好。补一道，你左手上会先起一块乌青。”
东家没买，谢他一句就走了。
中间还来了一个人。是个跛脚的男人，走路时一条腿拖着。他把袖子捋上去，让苏烬看。
一道青纹，颜色淡，纹脚浮着。
“我这道是不是废了。”他问。
“没废。”苏烬说，“是三年前伤的。伤在纹上，色从里头往外退。”
“还有几年。”
“五六年。”
男人把袖子放下来，摸出十文钱，搁在柜台上，一瘸一拐走了。
那十文，苏烬收了。
到了晌午，掌柜把他叫到柜台后头。
“你这一天挣的，比碾房一个月多。”掌柜说，“这么着吧——你娘的药，先佘三副给你。你往后每天来，替人看两眼，看来的钱，一半归你，一半抵药钱。”
苏烬看着掌柜那只按在算盘上的手。一道青纹，深，扎实。
这句是真的。
“成。”他说。
日头偏西，他去抓药。
三副，包成三个纸包，用麻绳捆好。
掌柜在柜上算：药钱二两四钱，从他这几天看纹的分成里扣。扣完，找给他八十三文。
他把钱数了一遍，八十三。又数了一遍。
这是他十六年里，头一回身上有这么多自己挣来的钱。
他把药挂在肩上，把袖子往下拉了拉，盖住左手，出了东市。
袖子盖住的地方，那道光是温的。隔着布，像贴着一小块晒暖的石头。
昨天那两个人的样子，他记得。今天那人走的时候说“你等着”，他也记得。
出了巷子，他没走大路。
他拐进一条横巷。巷子背阴，长了苔。走了几十步，他听见后头有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
他把药包换到右手，左手腾出来。三包药捆得结实，他往上提了提，抱在怀里。
他站住了。前头这条横巷，通到一条死弄堂。
弄堂口站着个人。
苏烬的手，慢慢往怀里摸。
“别摸了。”那人说，“里头是药。”
是个老人。
粗布衣裳，裤脚湿了一截，像是刚从水边上过来。他站得很稳，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很粗，指节上都是老茧。
苏烬认得这张脸。
一个多月前那个夜里，井盖压着一半，留了一道缝。这个人站在井口上，问过他一句：你刚才，在底下，听见什么了。
“后头那两个人呢。”苏烬问。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刚才。”老人说，“他们看见我，就走了。”
苏烬没说话。
他看了看这老人。手背上干干净净，没有一道纹。
老人也在看他。看他那件挂在肩上的药，看他拉下来的袖子。
“你这只手。”老人说，“藏得住别人，藏不住我。”
苏烬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老人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得很慢，脚底下几乎没声。
“别怕。”他说，“我不看你手上那道东西。那玩意儿还没长全，看了也没用。”
苏烬抬起头。
“你到底是谁。”
老人没答。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苏烬挂着的药包。
“三副药。你娘的病，是三个月前药里被人换了东西落下的根。这药管一时的咳，管不了她身子底下的空。”
“你连这个也看得出来。”
“我不看。我听。”老人说，“你娘夜里咳，咳到第几声转虚，我站在这条弄堂里就听得见。”
“你怎么知道她让我别伸手。”
“这条巷子里的事，我听得见。”老人说，“你娘比你懂。她让你藏，是对的。”
“她懂什么。”
老人没答这句。
他把目光从苏烬身上挪开，落在弄堂口。外头街上有车过去，车轮声从墙外滚过来，又滚远了。
弄堂很窄，两边的墙往上收。苏烬站在墙影里，看不见外头那条街。
苏烬站着没动。
这个人是跟着他来的。跟了一路。跟到了他家门口。
“你想干什么。”
老人收回手，背到身后去。
“我不想干什么。”他说，“我是来问一句话的。”
“问。”
“你那只手，昨天夜里醒了。你自己知道。你高兴吗。”
苏烬没有答。
他其实高兴过。就一会儿。手背上那片凉没了的那一会儿。
“高兴得早了。”老人说，“醒了的东西是要吃你的。你现在这点身子，供不住它，它就先吃你的血、吃你的骨头。你娘的药钱要是晚两个月凑齐，你就先没了。”
弄堂里的风穿过去，苏烬肩上那三包药，晃了一下。
“你想变强。”老人说。
“我想活。”苏烬说。
老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活下来，是要本事的。”他说，“你要想学，明天寅时，城北破桥底下等我。”
他转过身，往弄堂那头走。
走了几步，他停住，没有回头。
“想变强，你得先学会死。”
弄堂里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把肩上那三包药往上提了提，往巷外走。
天黑了。他走得比来时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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