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第三遍鸡还没叫,苏烬就起来了。
他摸黑穿衣裳。隔壁屋咳了两声。他娘醒着。
他把动作停下来,等了一会儿。那边没再出声。他蹲下去摸鞋,摸到一只,另一只从床底下够过来。然后伸手去够门闩。
“烬儿。”
他娘的声音隔着板壁过来。
“嗯。”
“这么早,去哪。”
“出去走走。”
那边静了一下。
“棉袄穿上。”他娘说,“河边风大。”
苏烬没问她怎么知道是河边。
他把棉袄从床尾摸出来穿上,回来系扣子的时候,板壁底下塞过来一小卷东西,纸包的,捏着薄。是钱。
“你拿着。”
“不用。”
“拿着。”他娘说,“在外头跑,身上不能一个钱都没有。”
他捏了一下那卷钱。薄。数下来,二十来文。
这是家里这个月的药钱。
“娘,药钱你留着。”
“药钱我有。”他娘说,“你拿着。”
苏烬把那卷钱接了,塞进怀里。他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
板壁那头,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寅时,天还黑。
城北那条河,从西边山里出来,穿城往东。河上有座石桥,早年塌了半边,中间空着一块,拿三块石头搭着过。石缝里长草,草是枯的。
苏烬到的时候,桥底下已经有一堆火。
火不大,烧的是河边捡来的枯枝,烟往水面飘。一个老人坐在火边,背对着他,面前横着一根竹竿,竿子一头搭在水里,一头搁在石头上。
“迟了半刻。”老人说。他没回头。
“这一路我是摸黑过来的。”苏烬说。
“不用摸黑。”老人说,“河边的路,闭着眼也走得到。”
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
“坐。”
苏烬坐下。石头凉,隔着一层单裤,凉气往上走。
老人从火边翻出一样东西,是块饼,布里包着,掰了一半递过来。
“吃。”
苏烬接了。饼是凉的,硬,嚼起来费牙。他还是慢慢吃完了。
一边吃,一边看这个老人。
一个多月前那夜,井盖压着一半,他从底下上来,只看见一张脸。这会儿看清了。脸瘦,颧骨高,眼窝往里陷,胡子刮得不干净,刮过的地方青一块白一块。手粗,指节上都是老茧,虎口那儿磨得发亮。
手背上干干净净。
一道纹也没有。
一个手背上什么纹都没有的人,坐在这儿,教一个手背底下压着东西的人怎么练纹。
苏烬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拍掉手上的渣。
“我该怎么叫你。”
“随便。”老人说,“讲究点,叫先生。不讲究,喂也行。”
“先生。”
“嗯。”
老人把竹竿从水里提起来。竿子头上绑着一小截布,湿的,往下滴水。
“把手伸出来。”
苏烬把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火光照上去。手背上什么也没有,干净得像一张没写字的纸。
老人凑近了看。
看得很久。久到火堆里的枯枝爆了一下,火星子往上蹦。
“把你那口气引上来。”
苏烬照做。这几天夜里他自己摸出来的法子。手心翻上去,闭上眼,从胸口那儿捞起一丝,往手背上送。那一丝细,跟头发丝一样,走得很慢,走到手背,落下去。
像一根线落进干土里。
老人看着他的手背。
“停。”
苏烬把手腕放低了。
“刚才那一丝,进了纹没有。”
“进了。”
“进去了,还在不在。”
苏烬愣了一下。
他自己练了三天,没想过这个。那一丝进去,就没了,他以为是被手背收下了。
“不知道。”他说。
“没了。”老人说,“进是进去了,你没留住。你手上这道,比一般人的深。一口井,你倒一瓢水进去,激不起响。”
“那要倒多少。”
“不是倒多少的事。”
老人从火边捡起一根烧黑的柴,在地上划了一道。
“这是什么。”
“一道纹。”
“这是一口井。”老人说,“井里的水满了,你还能往里倒吗。”
“不能。”
“那你手上这道,怎么还在往里吸。”
苏烬没说话。老人把那根柴丢进火里。
“因为它底下那个口子,让人给堵了。”他说,“你倒一瓢,它漏一瓢,都漏到底下去。底下压着的那件东西,就是它。”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所以你要练的不是往里倒。”他说,“是别让它漏。”
苏烬的手,举在火上。
“怎么让它别漏。”
“气烧完,纹会合上。”老人说,“合上就是口子闭上了。闭上以后,吸不进,你也漏不了。可它合上不是一下就合的,是慢慢合的。这当中有一段,纹还开着。”
“多久。”
“一口气的工夫。”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头一回就这么点。你要在这一口气里,做两件事。头一件,等——等它底下的气渗回来一丝。第二件,那一丝一上来,立刻烧掉。”
“烧掉。”
“烧。”老人说,“烧得越快,井撑得越开。撑着的时候不能松。松一下,它就合上,你得从头再来。”
苏烬想了一会儿。
“松了会怎么样。”
“疼。”
“怎么个疼。”
“你自己试。”老人说,“我说了你也不信。”
“记住一样。”老人说,“疼的时候,人会想躲。你别躲。”
“躲了怎么样。”
“躲一下,就等于让它等你一回。”老人说,“等一回,气就凉了,得从头来。”
苏烬把这句话记下了。
火比刚才小下去了。
老人往里头添了两根枯枝。
“起来。”
苏烬从石头上站起来。
“站水边去。我喊三声,喊完,那一口气要是还在,就算你摸着门了。”
苏烬走到水边。
河面上黑,望不见底。桥那头,天边有一线灰,比刚才亮了一点点。
“一。”
苏烬把手心翻上去。
他从胸口捞起一丝气,往上送。送到手背,落下去。那一丝在纹里转了一圈,慢慢变薄。薄到最后,没了。
“二。”
那一丝气没了,手背上那道缝开始合。
苏烬知道它要合。头三个夜里练,每回都到这儿就完了。纹一合上,他睁眼,天就亮。
可这一回,背后有人在数。
他试着去拦。不是用手,也不是用气。就是那一念——别合。
缝动了一下。那一下,像两块石头磨了半圈。
一根线,从手背一直扯到肩膀。
疼。
那疼不在皮上。皮上的疼他认得。这疼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刮的,像有人拿了一把钝口的刀,探进他手背上那道缝里去,来回拉。
苏烬的牙咬上了。
“三。”
他没动,背后也没有声音了。
苏烬站着,手举着,牙咬着。
疼是一层层叠上来的。头一层,他扛得住。第二层压上来,他腿抖了一下。第三层,耳朵里嗡嗡响。
他想起先生那句话——撑得越快,井开得越开。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第四层没有上来。
他喉咙里有一声要出来,又被他咽回去了。
他疼过。
十六年里,他疼过很多回。柴房里缩过一夜,膝盖在石板上跪过半夜,冬天被人从被窝里拖出来,身上就一件单衣。这些他都记得。
他早就知道一件事:疼这个东西,你叫它,它不会轻;你不叫,它也不会重。
叫,是给别人听的。
这儿没有人要听。
不知道过了多久。
苏烬觉得,手背上那道缝里,有样东西很轻地顶了一下。一丝气。
从井底,渗上来一丝。
他立刻把它烧了。
那一丝气没了。手背上那道缝,还开着。
窄。比头发丝还窄。
可它是开着的。
“行了。”
背后,老人说。
苏烬把手放下来。
两条腿是软的。他退了一步,蹲在地上。
手背上那条缝还开着。河边的风过来,一点凉顺着那条缝往里钻。
他抬起头。老人站在火边看他。
“你刚才,疼到第几层。”
苏烬喘了两口气。
“三层。”
老人没说话。他就那么看着苏烬,看了好一会儿,看得苏烬有点不自在。
照他想,这老头该骂两句,或者笑一声。可老头什么也没做,就那么看着他。
“你叫什么。”
“苏烬。”
“哪个烬。”
“灰烬的烬。”
老人念了一遍。
“你娘给你起的名。”
“嗯。”
“她是个聪明人。”
苏烬没接这句。
老人把火边的竹竿收起来,往肩上一搁。
“回去吧。天要亮了。”
苏烬站起来,走出两步。
“明天来的时候,”老人说,“把你那件东西带上。”
苏烬转过身来。
“哪件东西。”
“山坳里扒出来的那件。”老人说,“那不是你的东西。可它认了你。你拿着它练,比空着手快。”
苏烬的脚钉在原地。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那件东西。”
老人没答。他顺着河往东走。走了几步,影子先没了,人还在。
火快烧完了。苏烬站在桥底下。
他把左手收回袖子里。袖子里那道光,是温的。
他往回走。天在亮。河边的路上开始有人挑水,扁担吱呀吱呀地响,走过他身边,谁也不看他。
这个时辰在城外走路的人,本来就没人看。
天边那一线灰,比刚才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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