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药铺门口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起先是这条街上的。卖菜的、挑担的、隔壁绸缎铺的伙计。后来是别的街的。再后来,有跑长途的商队打城里过,也要在门口停一停。
掌柜拿了一方小木牌,搁在柜台上,上头用墨写了六个字:看纹二十文。
有人嫌贵。
“二十文看一道?”一个汉子把袖子撩起来,手背往前一伸,“你瞧瞧我这道,值不值二十文。”
苏烬看了一眼。
“值。”
“哪值。”
“你这道青纹,长了十二年。”苏烬说,“纹脚扎得深,边上没杂色。往后还能长。”
汉子愣了一下,自己低头看了看那手背,看了半天,看不出什么。他还是掏了二十文。
钱丢进柜台的铜盘里,哐当一声。
晌午前,来了一伙跑商的人。
四个人,牵两匹骡子,衣裳上都是土。打头的那个把骡子交给伙计,走到柜台前头。
他先没说话,把手摊开。
手背上两道青纹,头一道是老纹,第二道颜色比头一道亮,亮得不太自然。苏烬往那第二道上看了一眼,抬眼看了看这人。
“这道,什么时候补的。”
那人不吭声。
“半年多了吧。”苏烬说,“补的时候给你弄的那人,是不是跟你说,这道纹跟真的一样,看不出来。”
那人点头。
“看得出来。”苏烬说,“你自己看。”
他伸手从柜台上拿了一小碗清水,让那人把手浸进去。
石头碗里,水晃了一下。手背上那第二道纹一沾水,颜色淡了一层,像被谁用指头抹过。
“这是补的。”苏烬说,“真的纹,水一浸反而清楚。补的皮上这层,一浸就浮起来。”
那人的脸往后缩了一下。
“我花了十二两。”
“那你回去找他。”苏烬说,“十二两,够你跑两趟商了。”
那人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衣裳上擦了两把。他站着没动,过了会儿,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柜台上。
“多谢。”他说。
掌柜的在旁边看着,等那伙人牵着骡子走了,才开口。
“你这一句话,十二两回来了。”
“回不来。”苏烬说,“补纹的人早跑了。”
“那你还说。”
“他要是不知道,还得再花十二两。”
晌午头上,街上的人渐渐少了。
日头正毒,门口那点影子缩到门槛底下。苏烬蹲在碾房里,把一簸箕药渣筛出来,胳膊上出一层汗。
外头有人喊他。
他出去一看,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头那个五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亮的绸褂子,手揣在袖里,脸上一副不爱搭理人的样子。苏烬认得他。
这是苏家二房管库的,叫苏全。
跟在他后头那个,苏烬也认得。前几天在巷子里说“你等着”的那个干瘦男人。
“苏烬。”苏全开口了,声音不大,慢悠悠的,“我找你说句话。”
街上过路的人脚步慢了。
“说。”
“你现在在外头,替人看纹。二十文一道。”苏全说,“这钱你挣得挺好。”
苏烬没接这句话。
“可你别忘了,你姓什么。”苏全说,“你是苏家赶出去的人。赶出去,也是苏家的手。你在外头说人家纹是假的,人家找上苏家门,找的是谁。”
“找的你。”苏烬说。
“对。找的我。”苏全说,“我今天来,就是替老太太带句话——你别在外头丢苏家的脸。”
“我丢了哪一句。”
“那一句‘他不是卖你纹,是卖你三年’。”苏全说,“你知道这话传出去,多少人不敢买纹了。”
干瘦男人在后头冷笑一声。
“一个空手的。”他说,“凭什么看别人的手。”
他往前一步,伸手要来抓苏烬的手腕。
苏烬把手往后一收,笼进袖子里。
“别动。”他说,“我这只手,不能给人看。”
干瘦男人的手停在半空。
“瞧见没有。”他扭头对苏全说,“一个空手的,连手都不敢伸。”
苏烬没理他。他看着苏全。
苏全的手揣在袖里,一直没拿出来。
“苏全。”他说,“你把手伸出来,我给你看一道。”
苏全愣了一下。
“我看什么。”
“你左手上那道。”苏烬说,“你自己也知道,不好看。”
街上静了一下。
苏全的脸,从耳朵开始红。
他那只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还是拿了出来。
手背上两道青纹。头一道深,扎在肉里,是老纹。第二道浅,颜色浮在皮面上,接口在虎口那儿,一道很细的痕。
苏烬往前凑了半步。
“这道补了不到半年。”
苏全把嘴闭上了。
“补的时候,给你弄的那人,有没有跟你说过话。”
“说什么。”
“说这一百天里忌口。”苏烬说,“忌辣,忌酒,忌鱼腥。”
苏全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没忌。”苏烬说,“你吃了。接口边上这一圈泛黄,是里头返上来的油。往后再过一年,这道纹从底下退上来,退到虎口,就没了。”
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咦”了一声。
苏全把手缩回去,缩得很快。
“你胡说。”
“我不胡说。”苏烬说,“这道纹还认人。补的人把你原先那道纹的尾巴接上去,用的是同一根线。往后它退了,你自己看着它退。”
他停了一下,才说下去。
“你这道,和苏铭那道,是一个人补的。”
苏全的脸,一下子白了。
干瘦男人拉了拉苏全的袖子。苏全站着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后头的人跟着他,走到街口,还回头看了一眼。
掌柜从柜台后头出来,站在门槛上,把门口的日头挡了一半。
“刚才那一手,你看得准。”
“看得准。”
“那你刚才说,他那道纹是接的。”掌柜说,“苏家那小子,也补过?”
“补过。”
“你们苏家,从前是缺纹的人家?”
苏烬没答这句。
他刚才看苏全那只手的工夫,比看别人长。
不是因为那道补纹。
是因为那道补纹的接口底下,还压着一样东西。
一道很浅的痕。一横。像谁拿指甲在那儿划了一下,划得不深,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这道痕他见过。
上个月祠堂里,苏铭把手伸出来,他点破苏铭那道纹是补的——那时候他看得急,只看清了接口,没往下看。今天他看清了。
两个人,一个人的纹,一个人的纹底下,压着同样一道痕。
他站在门口,把这件事在心里搁了一下,没说出来。
天黑得早。申时末,他往城北走。
怀里揣着一件东西,包在一块布里。走一步,那东西隔着一层布,在胸口硌一下。
凉的。这回不是他那道纹在凉。是那件东西本身凉。他贴身揣了两天,捂不热。
走到河边,天就暗下来了。
桥底下那堆火还没升。
老人站在水边,背对着他,手里拎着那个竹竿,竿头的布已经干透了。
“带了。”
“带了。”
苏烬把那块布解开。
里头是一角东西,巴掌长短,一头是一个断口,断得不齐整,像被人硬掰下来的。颜色发暗,发乌,看不出是什么料子。
老人接过去,托在手心里,翻过来看了看那个断口。
“凉。”
“嗯。”
“除了你,别人碰是烫的。”
“是。”
老人没再问。他把那角东西还给苏烬。
“这不是钥匙。”他说,“是引子。”
苏烬握着那东西,等他说下去。
“你手背上那道井,底下是封着的。”老人说,“这不是开锁的东西。这是往井里扔下去的一块石头。”
“扔下去干什么。”
“听响。”老人说,“你每回撑,撑得再开,水也留不住。有了它,你撑开的那点地方,它会自己吸住。”
他看了苏烬一眼。
“你把它揣在身上,贴着那只手。往后你撑的时候,手别松。”
“就这些。”
“就这些。”老人说,“东西是好东西,可它不认人。它今天认你,明天不认你,你就白拿着。”
苏烬把那角东西重新包好,塞进怀里,贴住左边。
凉气顺着布透过来,贴在肉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先生。”
“嗯。”
“你怎么知道我手上有这件东西。”
老人没答。他把竹竿横在肩上,往河边走。
“回去吧。”他说,“明天寅时。”
苏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火没升。河边比昨天黑。那老人的影子一走出去,就跟水面上那些暗影混在一起,看不出来了。
回城的路,苏烬走得不快。
怀里那件东西一直在凉。凉气贴着手背,反倒比白天舒服。
快到家那条巷子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巷口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的,二十上下,穿一身月白的衣裳。那料子苏烬见过——绸缎铺的柜台上挂着一匹,标着价,他看过一眼就走了,那价钱他到现在还记得。
年轻人背着手,站在巷口,像是在等人,又像是随便站站。
苏烬走过去。走到近前,他看见那人的手。
手背上有三道纹。
苏烬照旧先看纹。他看纹是先看它扎得深不深,再看颜色,再看颜色到哪儿停。这一套他已经看熟了,闭着眼也能说。
可这一回,他一眼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三道纹就在那儿。他看得见,看得清楚,可那道纹到底是长了多少年的,是补的还是长的,是从哪儿接上去的——
他看不出来。这是头一回。
苏烬的脚停在巷口。
年轻人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这条街上都在说,有个空手的,眼睛毒。”
苏烬没动,也没答话。
“我明天来。”年轻人说,“你帮我看看。”
他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
“看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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