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说“明天来”的年轻人,没来。
头一天没来。第二天也没来。
那只手他记了些日子:三道纹,从一个点上分出去,底下是同一截。那个人的脸他记不住,只记得那只手。
再往后,铺子门口的手一天比一天多,这件事他就搁下了。
夜里,他还是往桥底下走。
有了那件东西,练起来就不一样了。
头两天,手背上那条缝还是老样子,窄得跟头发丝一样。
第三夜,缝比先前开了一点。他撑完,坐在地上喘气,伸手去摸手背。什么也摸不着,那点凉在皮底下,像水渗进土里,土面上看不出湿。
第五夜,他能在缝开着的时候,把那口气留住两息。
第七夜,那条缝宽了一点点。他说不出宽了多少,就是那口气进去的时候,不那么费劲了。
那些夜里,河上有船过。船篷里的灯是黄的,慢慢从桥洞底下钻过去,钻到下游,看不见了。
他撑他的。船从他身边过,没人知道他在这儿。
先生从来不问他练到哪儿了。
每回练完,先生就一句话。
“再来。”
天亮了他往城里走。
走到码头那边,有人认出他来了。
是个管事,四十来岁,膀子很粗。当初苏烬从祖宅出来,头一个来求活的地方就是这处货栈。那会儿他站在门口,话还没说完,管事就把他往外推。
“空手的?空手的我们这儿不要。”
“我有力气。”
“有力气的空手,也多的是。”管事说,“站远点,晦气。别挡着我做生意。”
那是半年多前的事。
这会儿管事站在栈门口,看见他,先是一愣,跟着笑了一声。
“哟。”
苏烬走了过去。
栈门口堆着麻袋,一股麻绳和鱼腥味。两个扛包的汉子正把麻袋往堆上摞,摞上去的时候,脚下那片地都跟着颤。
“苏家那个空手。”管事说,“你还活着。”
“你有事。”
“我能有什么事。”管事说,“是听说你现在出息了,在药铺替人看纹,二十文一道。”
他身后两个扛包的汉子也跟着笑。
苏烬没接话,看了看管事搭在门框上的那只手。
手背上两道赤纹。底下那道是老的,上头那道颜色浅,边上有一圈淡淡的黄。
“你手上那道,”苏烬说,“补的。”
管事的笑,在脸上停了一下。
“你胡说。”
“补了半年。”苏烬说,“补的时候那人让你一百天别沾酒。你没听。”
管事把手收了回去。
“你一个空手的,敢说我。”
“我说的是那道纹。”苏烬说,“你拿它去压人,就得让人看出来。”
他抬脚要走。
“你站住。”管事在后头喊,“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看我的手——”
苏烬没停。
走出去很远,还听见那管事的声。后头两个汉子却不出声了,谁也没接他的话。
他把左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先生吃东西也简单。一块饼,一碗水。饼有时候是热的,他就多掰给别人一块。
“你长身体。”先生说。
“你也是。”
“我不长了。”
先生是个不好伺候的人。
苏烬咳一声,他在那头就骂:“夜里睡觉不盖东西,咳死也是活该。”
骂完,从怀里摸出个纸包,扔过来。
“含着。别咳。”
苏烬剥开一看,是一小块糖。深褐色的,硬。他没吃,含在嘴里,化了很久。
有一回他撑完,一屁股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先生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不说,等他缓过来了,才开口。
“就这点出息。”
“你要是个金纹的,这会儿都筑基了。”先生又说,“我在你身上花一天,够教三个金纹的。”
“那你去教他们。”
“去你的。”先生说,“我这儿就你一个。”
苏烬没说话,低头看着地上那堆火。
还有一回,他手背磨破了一块皮。
不是练功磨的,是白天在碾房里蹭的。他不说,先生还是看见了。
先生抓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笨。”
他骂着,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药粉在他手背上,用指头抹开。抹得很轻,抹完还吹了一下。
“别沾水。”
“嗯。”
“这几天别来。”
“能来。”
先生瞪了他一眼。
“叫你别来就别来。”
第二天他还是来了。
先生看见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火添得比平时旺了些。
那天的火,烤得他脸上发烫。
第五天夜里,他问了一句。
“先生。”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先生正在收那根竹竿,手上一顿。
“谁说我帮你。”
“你不帮我,天天守在这儿做什么。”
“我闲着。”
“城里那么多地方,你偏在这儿闲。”
先生把竹竿往地上一戳。
“你话多。”
苏烬就不问了。
他在火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先生自己开了口。
“你那只手,”他说,“藏不住的。”
“我知道。”
“知道你还拿出来看。”
“我拿出来的不是那只。”苏烬说,“是别人的。”
先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东西,苏烬没看懂。
第七天,下了雨。
雨来得急。他走到河边,桥底下那片干地全湿了,火升不起来。河水涨了一截,浑黄,贴着石头往下冲。
先生站在桥洞外头,仰着脸看天。
“回吧。”
苏烬没走。他把手伸出去接雨。雨点子砸在手背上,一下,一下,凉的。
“练不了。”先生说。
“那就算白来一趟。”
先生看了他一会儿。雨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淌,他也不擦。
“跟我来。”
河边上,往东走几十步,有一间屋子。
土墙,茅草顶。门是几块木板拼的,用麻绳拴着。屋子不大,孤零零一间,两边都是荒草。
先生解开绳子,推门进去。
里头很干净。
一张床,一张矮桌,一个火盆。墙角码着一小摞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竹筒,一把小刀。
火盆里还剩一点余烬。先生蹲下去,把柴架上去,吹了两口。火起来了。
屋里一下子暖了。
“坐。”
苏烬在桌边坐下。
先生拎着一只陶罐出去,回来时罐里晃着水。他把罐搁在火上。
“这雨,得下一整夜。”
苏烬嗯了一声。
他打量着这间屋子。被褥叠得方,四角压得平平整整。墙上有一片烟熏的黑。
窗子上糊着纸。
那纸很白。一点灰也没有。
火盆上的水罐咕嘟起来。先生蹲在火边看着火,没说话。
苏烬看着那张床。床上只有一床褥子、一床被子。被子叠得方,褥子铺得平。屋里除了桌上那只竹筒和那把刀,再没有别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出门的时候,谁给你看屋子。”
“不用谁看。”
“门窗都不锁。”
“锁什么。”先生说,“这地方,没人来。”
水开了。
先生倒了两碗,一碗推给他。
苏烬捧着碗暖手。
“先生,”他说,“你在这镇上,住了多久了。”
先生没答。他站起来。
“我去后头看看棚子。”
他推门出去。风带着雨往屋里灌了一下,门又合上。
苏烬坐着。火跳着,照在桌上。
那只竹筒就在他手边。
是只旧竹筒,一尺来长,一头开着口。筒身上一道一道,从上到下,刻满了痕。
他本来没在意。
后来他看出来,那些痕不是随手划的。一道一道往下排,有的挨得近,有的隔得远。
像是拿刀刻的。一天,一道。
他就数了一下。
一道,两道,三道。
数到二十几,他数乱了。中间有几道刻在一起,连成一小片,分不清是一道还是两道。他从头再数,数到五十几。
再往下,那一段刻得又密又深,密得几乎连成一条线。他数不下去了。
他停了手。
这道筒子上的刻痕,比他认识先生的日子,多。
多得多。
他上个月才在井口见着这个人。一个多月,该是四十来道。
这筒子上,光是他数得清的,就到五十几。底下那一段密的,还没算进去。
先生回来了,站在门口,把身上的水抖了抖。
他看见了。看见苏烬盯着那只竹筒。
屋里静了一下。火盆里的柴,爆了一声。
先生走过来,把竹筒拿起来,塞到床底下。
“别数了。”
苏烬看着他。
“这是什么。”
“日子。”
“多少天。”
先生没答。
他在火边坐下,把手伸到火上烤。那双手在火上翻了两下,指节上的茧被火照得发亮。
苏烬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
“你在等人。”他说。
先生烤着手,没回头。
“等。”
“等谁。”
先生把手收回来。
“你别问这个。”
那夜苏烬走的时候,雨小了。
河面上的水声还响。天上一片黑,只有对岸一点亮,是别人家的灯。
他走到桥头,回头看了一眼。
河边那间屋子,透出一点黄火,从窗纸上洇开。
那块窗纸是白的。整条河边,就那一块是白的。
他站了一会儿,往回走。
走到巷子口,他摸了摸怀里那件东西。凉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
他娘隔着板壁问他:这么早,去哪。
他说,出去走走。
他娘说,河边风大。
从城北那条巷子过去,要穿三条街,拐两个弯。他一回也没跟他娘说过,他往哪儿去。
那时候他没想。
这会儿他想了一下。
还是没想明白。
巷子里黑。他走到门口,抬手一推,门是虚掩的。
他娘给他留着。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屋里那盏灯还亮着,灯芯拨得很短。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