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门后站着,听了一会儿。里屋没动静。
那盏灯没吹,灯芯拨得很短。他娘省油,一夜一夜就是这么拨的。
灶上扣着一只碗,掀开,是温着的粥。他几口喝完。
怀里那件东西一直在。他掏出来,搁在枕边。还是凉的。
那几夜练完,他都在想那只竹筒。
想那道刻痕。一道一道往下排,有的挨得近,有的隔得远,刻到后来密得连成一条线。他数到五十几,底下那一段还没算进去。
先生不让他问。他一张嘴,先生就抬眼看他,他把话咽回去。先生往火里添了根柴,说:“手里的活儿,顾好了没有。”
“顾好了。”
“顾好了就别坐着。”
苏烬把左手拢回袖子里,没再提这事。
天一天比一天凉。那夜风从桥洞底下穿过去,带着水汽。他在石头上坐了半晌,屁股底下凉得受不住。先生从河那边过来,肩上搭着件东西,走到近前扔给他。
是件旧褂子。粗布,洗得发白,领口磨破了一圈。
“穿上。”
“你呢。”
“我不冷。”
苏烬把褂子套上,里头还带着一点温。先生蹲到火边,把手伸过去烤。
“手。”先生说。
苏烬把右手伸出去。先生看了看,又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
“另一只。”
“另一只好好的。”
先生看了他一眼,没再要。
火苗舔着那几根湿柴,发出一点嘶声。
“这几天,撑住多久了。”先生问。
“三息。”
“前天呢。”
“两息。”
“那还算在长。”先生说,“你脸白成那样,我看得出来。”
苏烬不说话了。
天亮他进城。药铺门口已经站了三个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一个拄拐的老汉,还有一个穿绸的,四十来岁,来回踱步。见他走过来,三个人都站直了。
“来了来了。”掌柜从里头迎出来,手上搭着块布,一边擦手一边给他让路,“先生,里头坐。”
苏烬在门口那张桌子后头坐下。掌柜给他摆了一碗水,压低声音说:“今天多。后头还有两个,排在巷子里。”
头一个是那个妇人。孩子五六岁,怯生生的,被她按着手,半天不肯伸出来。
“不咬人。”苏烬说,“伸出来就行。”
孩子把手伸出来。手背上一道横纹,压得浅,边上有一圈淡淡的红。
“几岁。”
“六岁。”
“这道是去年才有的。”
妇人一愣:“先生怎么看出来的。”
“底下那道印子还没长平。”苏烬说,“去年冬天生过病吧。”
妇人的眼睛一下红了。
“烧了七天。烧完就有了。”
“纹是那时候落的。”苏烬说,“不碍事。你别按着他洗手洗那么狠。”
妇人的手往回缩,缩慢了,叫苏烬看见。她手上都是裂口。
第二个是那老汉。他伸的是左手,手背上一道青纹,很老了。他问的不是纹,是别的。
“我这道,还能不能……”
“不能变多。”苏烬说,“也没人能给你变多。”
老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五文钱,数了又数,搁在桌上。
“够。”苏烬说。
老汉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个是那个穿绸的。他在门口来回踱步,等前头两个都走了,才坐过来。
他把手伸出来,五指张着,手背上一道银纹。
“我这道,是小时候就有的。”他说,“我想问问,这辈子能不能再添一道。”
苏烬看了看那道银纹。
“添不了。”
“花多少钱都添不了?”
“多少钱都添不了。”苏烬说,“添纹这件事,是骗人的。”
穿绸的把手往回缩,缩到一半停住。
“我也知道是骗人的。”他说,“就是不甘心。”
一天看十几个。有本城的,也有外头来的。
有一个是从郡城那边下来的,手上第二道是接的,接痕压在虎口上头,颜色比旁边浅了一线。苏烬看了一眼,说了那两句话。
那人把手缩回去,付了钱,走得很快。
太阳偏西,人散了。苏烬把桌上那点铜钱拢到一块儿。掌柜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蹲在他旁边,替他数。
“今天十七个。”掌柜说,“你这眼睛,是真毒。”
“还差。”
“差什么。”
“差一副药。”
掌柜的手上慢了一下。
“你娘的药。”他说,“要不,先赊着。你那工钱……”
“不用赊。”
“你这个人。”掌柜说,“你就犟。”
苏烬没接这话。他把钱分成两摞,一摞塞进怀里,一摞推到掌柜手边。掌柜不要,被他按住。
“上回那三副。”苏烬说,“先还了。”
掌柜看着他,把钱收了,收得很慢。收完他也不走,蹲在那儿看苏烬收桌子。
“你家里,”掌柜忽然说,“还好吧。”
“好。”
“你娘那个咳。”
“好多了。”
掌柜张了张嘴,到底没往下说。
他回到家,天擦黑。
他娘在灶前。锅里的药咕嘟着,气味很淡,是煮过一遍的药渣子,添了水又煮。
“药没了。”苏烬站在门口说。
“还有。”
“就剩这一把了。”
他娘拿筷子拨了拨锅里的东西。
“药这个东西,”她说,“吃不吃,也就这样。”
灶膛里的火照着她半边脸。苏烬忽然发现,他娘瘦了,下巴上多了一道棱。
“娘。”
“嗯。”
“你那只镯子。”
他娘拨药的手停了一下。
“哪只。”
“银的。你戴了很多年那只。你说过,是你娘家带来的,留着,将来换药。”
锅里的水咕嘟了一声。他娘把筷子搁下。
“早没了。”
“没了是当了,还是卖了。”
“没了就是没了。”
“娘。”
“别问这个。”他娘说,“这不是你该问的。”
她端起锅,把药汤滤进碗里。手很稳,一滴没洒。那碗药她端到桌上,热气一阵一阵往上冒。
“喝。”
苏烬端起碗。药苦。苦味到了喉咙底下,才返上来一股更苦的。
那夜里他躺着没睡,外头起风,刮得窗纸响。
第二天,他没去桥底下。天亮他先去了城南。
城南拐角那家当铺,他去过一回。那回他拿了件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来当,掌柜两根指头把布往外拨了拨,人往后一仰,说“烫手”。
这回他空着手进去。
铺子里暗。柜台很高,人得仰着头说话。掌柜趴在算盘上,听见脚步,眼皮抬了一下,又落回去。
“当什么。”
“问问。”苏烬说,“你们这儿,收过银镯子没有。”
“什么样的。”
“老样子。宽的那一圈,上头刻着一圈花。”
“花什么样。”
苏烬张了张嘴。
他记不清。那只镯子戴在他娘手上,他从小看到大,可他一回也没细看过上头的花。他只记得那圈宽,记得它凉。
他有一年冬天烧得厉害,人事不省,醒过来的时候,他娘的手搁在他额头上。那只镯子就在他眼前,凉,贴着他的眉毛。
后来镯子就没了。他一直当他娘是给他买药卖了。
“说不上来。”他说。
“说不上来,我怎么给你翻。”
“银的,老样子,十多年前。”
掌柜拨了两下算盘。珠子响,一下,两下。
“一年收十几只。”他说,“那样的镯子,落不到柜上。攒够一炉,就送出去熔了。银的东西,不熔留着做什么。”
“熔了。”
“熔了。”
苏烬站在柜台前,没走。
台面是黑的,抹了不知多少年的油。四面墙上钉着钉子,钉子上挂着收来的旧东西——铜的、银的,一只断了弦的锁,一只走不动了的怀表。
“你要是找当票,”掌柜说,“报日子。报不出日子,我翻不出来。”
“不用了。”
“那你就走吧。”掌柜说,“站这儿,挡光。”
苏烬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柜台里侧那面墙上,最边上那颗钉子,挂着一只镯子。
隔得远,看不清花样。可那圈宽窄,那点分量,跟他娘手上原来那只,像一个模子出来的。
他往回走了一步。
柜台后头那道布帘子,从里头拢上了。
苏烬出了当铺,站在街上。
街对面是个卖杂货的摊子,摊主正收摊。日头把招牌的影子拉得很长。
“看什么呢。”
他回过头。
药铺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一身素色衣裳,不知坐了多久。
“我来晚了。”年轻人说,“到了铺子,掌柜说你出去了。”
“你等了多久。”
“不久。”
苏烬走过去。年轻人站起来,把手伸出来。
手背三道纹。从上往下排,头一道浅,第二道深,第三道压在虎口上。
苏烬低下头看。
看纹的人,头一眼看深浅,第二眼看方向。苏烬看的是根。
这三道纹的根,都在一个地方。
不是并排长的。是从一个点上分出去的——像一棵树,主干埋在底下,上头长出三条枝。三条有粗有细,可底下那一截,是同一截。
这种纹,书上没有。
苏烬看了很久。
“看出什么了。”年轻人说。
苏烬抬起头。
“看不出来。”他说。
年轻人笑了。
“你看出来了。”他说,“你要是什么都没看见,不会看这么久。”
“你想让我看出什么。”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什么时候算。”年轻人把手收回去,“我姓什么,先不告你。”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那双手,”他说,“比我这三道,值钱。”
苏烬站在药铺门口,没动。
掌柜凑出来:“那人谁啊。”
“不知道。”
“怪人。”掌柜说,“那三道纹,外行看着挺好。你倒说看不出来。”
苏烬没答。他把左手往袖子里拢了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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