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汉慢慢走过来，蹲在他面前，看着他。
金满往后缩了缩，声音发抖："赵、赵大爷……我……我当时也是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赵老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去年冬天，你冻得半死，我拖你回家，给你灌姜汤，给你盖被子……那时候谁逼我了？"
金满无言以对……
旁边一个人走过来，是白天那个杂货铺老板娘，袖筒里的银镯子早就被搜走了，脸上还留着巴掌印。她看着金满，冷笑了一声："金大爷，您不是要当维持会的头目吗？怎么，到头来，跟咱们关一块儿了？"
"我……我……"
"啪！"一声脆响在金满的耳边炸开，他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刺痛……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有人开始骂，骂声从低到高，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有人骂他是汉奸，是走狗，是狼心狗肺的畜生，是连祖宗都不要的杂种！
有人上去踢他，踹他的肋骨，踹他的脸！
金满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不敢还手……
他知道还手只会更惨……
求饶声混杂着惨烈的哀嚎声，顿时响彻了集中营的上空……
当众人在金满的身上发泄完自己的愤怒，情绪逐渐冷静下来后，发现他早已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金满的头斜向下歪着，眼睛半睁，被撕裂的嘴角向上扯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他终于不用再带路了……
金满死后的第三天，顺口市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冬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满城的尸体上，冲不干净血，反而把血腥味泡得更浓了……
因为尸体太多了……街边、广场上、巷子里、房子里、学校的教室里、江边……目之所及，到处都是！太阳一晒，尸体开始发胀、发臭，苍蝇成团成团地在尸体附近飞，嗡嗡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东瀛人的营地里也开始有人生病，军医说是瘟疫的前兆，必须尽快处理尸体，否则整支部队都可能被传染。
可是士兵不够，几千具尸体，靠几百个士兵埋，埋到明年也埋不完。而且让士兵去碰那些腐烂的尸体，他们也不愿意……
于是他们想到了一个办法……
某天早上，集中营的铁丝网门被打开了，一个带着圆形眼镜的胖翻译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白布袖章，用生硬的华夏话喊道："出来！出来！！快点出来干活！干完活，就放你们回家了！！"
集中营里的人面面相觑，没人动。
"不出来？"翻译官冷笑一声，朝旁边的士兵点了点头。士兵端起机枪，对准营地里的人："不出来，死啦死啦滴！！！"
人群骚动起来。赵老汉被人从地上扶起来……他伤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的。他看了看周围的人，低声道："出去吧……不出去，现在就死，出去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几个人先站了起来，接着是十几个，几十个……最后，还活着的两百多人，全都排着队走出了铁丝网。
翻译官给每个人发了一个白布袖章，上面用黑墨写着一个"夫"字。
"把这个戴上！"他说："去搬尸体，拉到城外埋了！干完就放你们走！听到了没！"
赵老汉把袖章套在胳膊上，他低头看着那个"夫"字，心里一阵疑惑……写的什么字这是？。
还没等赵老汉弄明白，他们就被赶到了广场上……
赵老汉站在广场中央，看着眼前的景象，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到处都是尸体，层层叠叠的，有的已经腐烂得看不清面目，有的还保持着死前的姿势……母亲抱着孩子，老人护着孙儿，年轻人攥着拳头。血被雨水冲淡了，在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流进下水道里。苍蝇密密麻麻地趴在尸体上，人一靠近，"轰"的一声飞起来，遮天蔽日。
有人当场就俯身吐了……
"赶紧吐！吐完了就去干活！"士兵端着枪在旁边吼道："把尸体抬到板车上，拉到城外去埋！谁敢偷懒，就地枪毙！"
赵老汉弯下腰，伸手去拉一具尸体。那是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袄子，脸已经肿得变形了，但他还是认出来了……是巷尾卖豆腐的王家闺女，上个月刚订了亲。赵老汉咬着牙，抓住她的胳膊，和另一个男人一起把她抬到板车上。
她活着的时候，赵老汉最喜欢看她笑，仿佛自己也年轻了几岁，如今他却不敢再看她的脸……
板车一辆接一辆地往城外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每辆车上都堆着好几具尸体，胳膊腿垂在车沿外面，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
路边的店铺门窗破败，无声的向每一个路过的人讲述着它曾经遭到劫掠的过往。
城外的乱葬岗早就挖好了几个大坑，每个坑都有两三丈深，是之前抓来的民夫挖的，挖完就被杀了埋在里面，现在轮到赵老汉他们来埋别人，只是赵老汉他们暂时还不知道而已……
尸体被一具具扔进坑里，像扔柴火一样。没有棺材，没有裹尸布，就那么光着身子、穿着血衣，一层叠一层地堆进去。堆满了，就撒一层石灰，再堆，再撒石灰。最后填土。
赵老汉站在坑边，看着坑里层层叠叠的尸体，忽然蹲了下来，伸手想帮一个相识的熟人合上眼睛，旁边的士兵一枪托砸在他背上："你滴！磨蹭什么！快干活！"
老赵踉跄了一下，没敢再停。
第一天，他们埋了三百多具。
第二天，又埋了四百多具。
每个人的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手上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成痂，再磨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因为眼泪早就流干了。
他们只是机械地弯腰、抬尸、装车、拉走、扔进坑里、填土，像一群没有灵魂的傀儡。
有个年轻人在埋尸的时候忽然疯了，他抱着一具小孩的尸体，坐在地上又哭又笑，说："小宝，爹来接你回家了！"怎么拉都拉不开。士兵走过去，一枪托砸在他后脑勺上，他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士兵看了看，说："死了……一起拉走扔坑里！"
两个人抬着他，把他扔进了他刚刚还在埋的那个坑里。
赵老汉看着，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弯下腰，去抬下一具尸体……
十九天后的傍晚，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凄厉得很。
两百多个人站在坑边，浑身是泥，满身尸臭，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们互相搀扶着，等着翻译官说那句"你们可以走了"。
翻译官确实开口了……
他站在坑边，朝他们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笑，用生硬的华夏话说："各位，辛苦了。你们滴，大大地有功！"
人群里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露出一点希望的神色。赵老汉却心里一沉……他见过太多东瀛人的笑，那笑里从来没有善意。
翻译官直起身，脸上的笑容还在，但眼神已经冷了……他朝旁边挥了挥手……
四周的土坡上，忽然站起了一排士兵，端着枪，枪口对准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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