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照把半块饼递到灶眼里,火苗往后缩了缩。
“嫌硬?”
他掰下一小角。火苗探出头,裹住饼屑,噗地亮了一下。
孟照蹲在灶前,看了看手里的饼,又看那团火。
半个时辰前,这还是他施出来的小火术。按理,松开指诀,火就该灭。可他松了手,它没灭;他把锅盖扣上,它顺着气孔钻出来,烧断了他用来包饼的草绳。
此刻,识海里那只跟了他二十一年的空陶碗,总算不空了。
碗里多了一簇火的倒影。
自打记事,他闭眼就能见到这只碗。找人问过,吃过药,也挨过巫婆一顿柳条,说是魂没坐稳。柳条打折两根,碗还是碗。后来他不问了,只盼别耽误自己娶媳妇。
今天小火术熄到最后一点时,碗沿上忽然浮出一道口子。他下意识将那点火收进去,没想到再放出来,就成了这样。
火苗吃了饼,贴着他的指头蹭,温温的。
“这可不成。”孟照把剩下的饼往怀里塞,“我一天才两块。你要吃这个,咱俩得饿死一个。”
他攒了四年的钱,才够买半条带篷的小船。娘连船名都想好了,叫照儿。孟照嫌土,偷偷打听刻字的价,打算刻她的名字。
如今船还没影,又多了一张嘴。
舱门咣地被踹开。
“我让你看火,你跟锅说什么话?”
梁三弓着背钻进舱,棉帽结了一层白霜。他伸手摸药炉,指尖刚碰上铜壁就缩了回来,脸一下变了。
“怎么凉了!”
孟照起身,也察觉不对。刚才他只把自己的一点术火收到碗里,炉底的赤炭明明还红着。这才多久,铜炉外竟结出了细霜。
他拿火钳拨了拨。
炭是红的。
炭缝里,却长着一层蓝茸茸的东西,像发了霉。火钳夹上去,铁头立刻黏住,再往外一拽,半截钳嘴脆生生地断了。
断铁落地,没有火星,反而腾起白气。
孟照脸上的笑没了。
“三叔,别碰炉子。”
梁三比他先退到门边,冲上头大喊:“陆姑娘!下来!”
脚步从头顶急急踩过。一个青衣姑娘掀开舱帘,先闻了闻,随即把手伸向炉子。
孟照用剩下半截火钳拦住她。
“这玩意儿咬铁。”
“我知道。”她掏出一片薄薄的铜叶,贴在炉壁上。铜叶原本蜷着,贴上去便舒展开,转眼碎成了几瓣。
姑娘盯着碎片,脸色发白。
“阴焰。”
孟照听过这名字。去年下游一条船中了阴焰,船没烧,船上的人抬下来,个个还睁着眼,肚腹却冻得敲得响。
梁三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往外拖。
“上去!”
“药不能冻。”姑娘伸手去拉炉盖。
梁三一掌拍开她:“你手比铁硬?”
她被拍得退了一步,指节磕在门框上,红了一片。人却没走,蹲下来用帕子裹住铜叶碎片,挨个查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孟照认识她才三天。陆青梨,济春堂的小东家,押着一炉救寒疫的药引去河城。旁人嫌冬汛凶,不肯走,她把价加了三回。梁三最后松了口,接人上船那天,还给孟照买了双新草鞋。
“咱叔侄发财的时候到了。”当时梁三是这么说的。
现在,梁三将那双新草鞋连同人往梯子上拽。
“钱不挣了!走!”
孟照刚踏上一级,袖口忽然一轻。
那点火钻出来,落在炉脚。
“回来!”
他伸手去捞,指尖只擦过一点暖意。火苗蹿进灶眼,扑在蓝茸上,像饿狗猛地咬住了一块肉。
嗤——
极细的一声。
孟照心口跟着一疼,仿佛咽下了冰碴。他弯下腰,额角冒出汗。
火苗退出来半寸,又扑上去。
一小块蓝茸不见了。
灶底,那块露出来的炭重新亮起橘红色。
梁三拉他的手松了。
陆青梨也抬起头。
“你做了什么?”
孟照没有答。他盯着那点摇摇晃晃的火,喉头发凉,刚吃的饼像堵在胸口。碗中的倒影也在抖,明一下,暗一下。
它不是不怕冷。
它在硬吞。
“行了,回来。”孟照压低声音。
火苗贴在赤炭上,没动。
他把怀里的饼拿出来,在灶口晃了晃。
火苗这才回头,像是认了一下。随后它裹起一撮蓝茸,拖着比自己长一倍的尾巴,歪歪斜斜爬上火钳。
孟照伸出手,掌心朝上。
“来。”
火落进手心的那一刻,他牙关打了个颤。
半只手冷得发木。他立刻运起小火术的口诀,丹田里那点热气顺着右臂送上去。火苗猛地涨了涨,蓝茸缩成一个黑点,最后噗地灭了。
掌心只留下一粒灰。
火苗裹住他的拇指,安静下来。
陆青梨望着他的手,半晌才问:“还能再来一次么?”
孟照抹了把汗。
“不知道。”
“我有赤髓。”她转身就往上跑,“我拿给你!”
“等等!”梁三一把拦住舱门,“先把船靠岸!你们一个不知道,一个还要试,要死等下船再死!”
上头掌舵的老周吼下来:“靠个屁!岸上不让进!”
梁三冲出去。
孟照跟到舱口。远处渡头亮着一排火盆,几根拦河桩列在水上,桩后挤满了披蓑衣的人。有人举着长竿,竿头吊一面写着“封渡”的红旗。
“炉火发蓝了!”岸上传来一声喊。
拦河桩后,人群一下往后退。
孟照低头,看见船帮浸水的地方,细细一线蓝光正往上爬。
它不只在炉子里。
陆青梨抱着一只小木匣站在身后,没再喊靠岸。
梁三咬着牙,将腰里那串铜钱举过头顶。
“船不要了!放人上去!”
没人接话。
船底传来轻轻一声叩响。
像有什么东西贴在下面,伸指敲了敲。
孟照掌心里的火苗立刻蜷了起来,死死贴住他的腕子。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