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下敲击响起时,梁三猛地把铜钱砸向岸边。
铜钱没过拦桩,落在水里。
“刘大头!去年你娘死了,是谁背棺上船的!”
举红旗的人别过脸。
“三哥,你看看你船底。”
梁三扶着船舷,青筋一根根绷出来。孟照把他往后拉了一步。他的袖口已经沾上蓝霜,麻布一碰就碎,露出里面发红的皮肉。
“先退。”孟照说。
“往哪退?”
水声越来越大。先前老周已将缆绳挂上渡头外侧的桩,没等靠拢,岸上就推下拦船木排。此刻河心的暗涡把船尾拖了过去,缆绳拉得笔直,船头的老周蹬着绞盘,脸憋得紫红。
陆青梨掀开木匣。
匣子里只有三截赤髓,形如晒干的红糖。她取出一截,掰下一粒塞进孟照手中。
“火工行气用的。含着化,别嚼。”
孟照没吃,先看了眼掌心的小火。
它从袖子里冒出头,凑近赤髓,又缩回去。
刚才吃饼时可不是这样。
“它消受不了。”孟照把赤髓含进嘴里。
一股热意慢慢浸开,顺着舌根进了胸腹。他依小火术行气,掌心的火顿时舒展了些,原来浅黄的边缘透出一丝红。
“能烧阴焰?”陆青梨问。
“刚才只吞了一点。多了会撑死。”
梁三回过头:“你养的是猪?”
火苗忽然朝他伸了一下。
梁三立刻住嘴。
孟照差点笑出来,没笑成。船身剧烈一斜,木匣从陆青梨膝上滑下,一截赤髓滚向船边。她伸手去抓,孟照已经扑过去,用脚压住了。
脚边的甲板下,一张人脸正缓缓鼓起。
不是有人钻上来。
木纹拉长,浮出鼻梁、眼窝和一张张开的嘴。那嘴没有牙,嘴里一片幽蓝。
孟照抄起篙子,狠狠捅下去。
篙头抵住木板,没能穿透。他刚要拔,整根竹篙便结出一层白霜。
他撒手。
竹篙滑到河里,浮了一下,没了。
“食火的!”老周在船头喊,“别点符!它就等这个!”
梁三的手僵在怀里。
他指间夹着一张红符,边角已被汗浸湿。
“那你倒说怎么办!”
“把炉子扔下去!”
陆青梨一动不动地看着甲板上那张脸。
她知道老周说得对。运药的铜炉烧了三天,炉里养着药引,火气最盛。这东西循着火来,丢炉,兴许能换船上人活。
她蹲下来,合上木匣,递给孟照。
“拿着。”
“你干什么?”
“扔炉。”
她说完便走,裙摆刮在断木上,扯开一道口子。
孟照追下去时,她已经用布裹住铜炉的抬杠,双手握紧往上抬。炉子挪了半寸,又砸回去。她没松手,额头抵着抬杠,咬着牙再来。
“三个人抬的东西,你一个人折腾什么。”
孟照挤到另一端。梁三跟进来,骂了声“败家”,也搭上手。
炉子刚离地,灶膛里的蓝火猛地往上一舔。
梁三叫了一声,手松了。炉脚砸在舱板上,铜盖震开,里面六只包着红绳的药囊全露了出来。
药囊外结着霜,红绳却还温着。
陆青梨瞪着其中一只,忽然说:“它要的是火,不是药。”
“你还想抠下来?”梁三捂住手,“来不及了!”
孟照没听后半句。
他看见小火又探出头,朝灶眼偏了一下。
从这里到炉里,只有一尺。
“你能吃多少?”他问。
火苗没有回答,沿着他的手背爬了半圈,停在那粒赤髓的热气经过的地方。
孟照用指尖碰了碰它。
它一颤,又蹭回来。
“那就吃你够得着的。”
他把手伸进灶口。
陆青梨猛地抓住他胳膊:“不能碰!”
“我不碰。”孟照额头已经出汗,“你把里面那只药囊提起来,慢一点。”
小火从他指尖垂下,细得像一根灯捻。
它没有扑进整片阴焰,而是贴住靠门最近的一缕,卷一点,缩回来一点。孟照的手冷一下,赤髓化开的热气便跟着填上去。
蓝霜一层层退开。
露出的赤炭重燃了,温热重新透过铜壁。
陆青梨提起药囊,在掌心掂了掂,眼眶忽然红了。她没说话,取出一块早备好的厚毡,把药囊裹进去,再伸手提下一只。
孟照没敢催。
他右臂由凉变痛,指节开始抖。小火越拉越细,碗里的倒影像被风吹着,连着歪了三次。
“够了。”他低声说。
火苗还衔着一丝蓝光,不肯放。
“回来。”
它往外退,拖出最后一点阴焰。孟照合掌收住,胸口猛地一紧,半跪到地上。
陆青梨只取出四囊。
剩下两囊连着炉底,冻得梆硬,拽一下便有细裂声。
她伸手又缩回,扭头看孟照。他的嘴唇白得吓人,小火缩在掌纹里,一动不动。
“抬炉。”她说。
梁三没问第二遍。
老周把缆绳锁死,也冲了下来。四个人抬起铜炉,踉踉跄跄挤上甲板。
那张木纹人脸已经爬到船舷,嘴冲着他们,张得比刚才更大。
“一、二——”
孟照还没喊三,老周脚下一滑。
铜炉撞向船边,陆青梨用肩头顶了一下,炉身终于翻过去。幽蓝火光沉进水里,船身随之一松。
水下有什么东西鼓了起来。幽蓝的薄膜裹住铜炉,炉身一沉,那张木纹人脸便往下滑了半尺。
梁三刚吸进半口气,那张脸忽然转了方向。
它竟还舍不得走。
木纹里的鼻孔微微张合,沿着孟照手背残留的灰,一点一点,转向他的袖口。
小火紧紧攥住他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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